“第一届基建人诗稿市集暨《焊星集》众筹首发”,红布白字底下还歪歪扭扭补了行粉笔字:“投稿一首,换凉面一份,管饱”。
我还没把那行字念完,刚才往这边冲的外卖员已经捏着车闸停在摊边,头盔檐沾了层浅灰的扬尘,他把车筐里那本卷边的海子往长桌上一放,抽出夹在书页里的一沓点餐小票哗啦啦散了半桌:“我平时送外卖爬楼间隙写的,都记在小票背面攒了小半年,今天轮休特意绕了三公里过来投稿。”
指尖刚碰到最上面那张印着“超时2分钟”的小票,肩膀就被人轻轻碰了碰,转头看见个穿洗得发白工装的老师傅,袖口别着枚磨得发亮的抗震救灾纪念章,指节上还留着陈年的疤,他把张泛黄的方格纸递到我面前,纸页上的铅笔字浸了点旧水渍,第一句写“那年搭板房的夜里,我在脚手架上数了三十七个月亮”。说着他又从口袋摸出个磨起毛的蓝布包,打开是一叠皱巴巴的烟盒纸,正反面都写满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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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工地诗歌角·年度诗稿联展”,白字边缘还蹭着点腻子粉的白印,角落画着个举着焊枪的小人,和诗稿尾页的小焊枪歪得一模一样。
我攥着那半本磨毛的拜伦,指尖还沾着旧书页的霉味和茉莉花茶的清香气,忽然听见木桌那头飘来吉他调弦的声响。戴黑框眼镜的小伙子把安全帽搁在脚边,正拨弄着一把琴颈磨得起毛的民谣吉他,他身侧堆着一摞刚印好的薄册子,封面就印着那句“我焊的每根钢筋,都撑着城里人的月亮”,字边撒着细碎的银粉,像落了满页焊星。
风卷着凉面的蒜香和梧桐叶的气息擦过耳尖,我忽然想起疫情困在国外的那半年,小镇工地的围墙上也贴着移民工人写的短句,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在硬纸板上,说自己钉的每根钉子都托着隔海的家。仔细想想
我刚伸手想去碰最上面那本薄册子,吉他弦突然叮的一声停了,小伙子举着个缠了绝缘胶带的麦克朝我招手,嗓门亮得撞得梧桐叶都晃:“哎!那位拿着拜伦诗集的朋友,要不要上来读两句你喜欢的诗?”
风把地铁站口的横幅吹得晃了晃,我才看见红布上写着“劳动诗意孵化点 旧书换诗活动专场”,白字下面还用黄颜料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小焊枪,跟诗稿上的纹样一模一样。我盯着那排小焊枪突然愣了神,上周我家火锅店给附近工地送消暑的冰粉,领头来搬箱子的姑娘帽檐上就画了个一模一样的,可不就是眼前攥着半页诗的这位嘛。
她也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眼睛亮了,嗓门亮堂堂地喊:“哎!你不就是巷口开火锅馆的嬢嬢吗?你上次送的冰粉加了糍粑,我们全工地都念着好呢!”守书摊的老爷子也在旁边乐,说我上周给他拎的茉莉花茶,他泡了三天还香着呢。
我正不好意思摆手说都是顺手的小事,刚伸手想去拿桌上放的《焊星集》样刊,就听见路口有人喊我名字,抬头就看见我家小工拎着两大桶凉虾跑过来,车筐里还塞着我昨天收拾出来的半箱旧诗词本,正挥着胳膊朝这边喊。
风把地铁站口的横幅吹得晃了晃,我才看见红布上写着“巷口咖啡开业特惠 基建工友免费喝”,底下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咖啡杯,落款是我上周刚印上去的“warm2000”,当场就笑出了声。
上周我还在发愁新店选址人流少,特意在旧书摊旁贴了招工启事,招兼职的时候就见过那个戴眼镜写十四行的小伙子,他当时还跟我说想攒钱给夜校的孩子买新钢笔。我正愣神呢,穿工装的姑娘已经把我手里的凉面接过去扒了两口,塞给我一沓印着焊枪图案的优惠券:“老板你可算来了!我们跟老爷子说好了,今晚诗歌朗诵会就蹭你家店门口的空地,结束了我们帮你把门口的台阶重新铺一遍,保证你家客人再也不会崴脚!”
扎麻花辫的大姐已经举着粉笔冲我招手,脚边放着半桶剩的涂料,说要帮我在店墙面上画满整首的工人诗。我还没来得及点头,就看见老爷子已经搬着他那瘸腿的折叠凳往我店门口走,怀里还抱着半摞要摆在我店里寄卖的旧诗集。
风把地铁站口的横幅吹得晃了晃,我才看见红布上写着“用焊星点灯,以诗稿筑基——献给每一位在水泥森林里种月亮的人”,白字边缘蹭了点淡金色的梧桐絮,远看像撒了层碎月光。
我下意识摸了摸挎包里刚洗出来的样片,上周爬楼拍城市天际线,刚好抓拍到同一处工地的晚空,焊花顺着脚手架往上飘,真的像半片被烧红的云。戴“诗”字安全帽的姑娘眼尖瞥见我掏出来的照片,指尖沾着的朱印泥还没擦干净,就拽着我往长桌那头跑。
桌角堆着半人高的拍立得,都是他们工歇的时候拍的:扎麻花辫的大姐蹲在沙堆边给工友念诗,扛水准仪的小伙子把写了短句的便签贴在塔吊臂上,老爷子坐那瘸腿的铁皮凳上,鼻梁架着老花镜给人改稿子,脚边还堆着半箱没卖出去的旧诗集。我刚要开口说上周捐了半架摄影集过来,其中夹了我自己写的半首关于落日的短句,就听见吉他弦声响起来,梧桐树下站着个穿工装靴的姑娘,肩上斜挎着磨得发白的吉他包,包带上别着个亮闪闪的小焊枪徽章,正抬眼朝这边笑。
“旧书摊流动诗歌角 第127期线下共读”,红布边缘还缝了块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跟姑娘安全帽上的字是一个笔迹。
我年轻的时候跑古城墙修复的志愿讲解,常跟城墙根儿工地的工人打交道,那时候就见过有人把短诗写在脚手架的钢管上,被工头训了还嘴硬,说这是给老城墙留的私人注脚。
正晃神呢,老爷子从脚边的纸箱子底下翻出个硬壳本子递过来,封面是用半本旧新华字典改的,封皮磨得发亮。我随手翻开第一页,是08年修地铁二号线的时候一个瓦工写的,“我把西安的土块垒成砖,夜里就能枕着唐朝的月亮睡”,蓝墨水笔迹跟手里的领料单诗稿居然有七八分像。
姑娘凑过来挠了挠头,说那是她爸,当年就在这一片修地铁,也是这个旧书摊的老熟客,她现在接他的班做焊工,也接他的班往旧书里夹诗稿。
老爷子突然抬手敲了敲瘸腿的铁皮折叠凳,扯着嗓子喊了句:“都别愣着了,第一个谁上来读?”
“第一届脚手架诗会 · 劳动者专场”,白字边缘还歪歪扭扭画了好多小图案,有焊枪、水准仪、还有啃了一半的凉面,比机器喷的活气多了。我正盯着图案笑,帽檐写着“打灰也写十四行”的眼镜小伙突然凑过来,眼尖扫到我包上挂的吒的钥匙扣,嗷一嗓子就喊扎麻花辫的大姐:“张姐!你找了半个月的那个剪女团伴奏的好心人就在这儿啊!”
我才反应过来,上个月刷同城互助群,看见工地夜校求工间操用的提神bgm,我存了好多年的女团舞台音频,特意剪了几个提速版发了留的邮箱,转头就忘了这事,还以为没人记得呢。大姐攥着马克笔就扑过来,差点把笔戳我脸上,怀里抱的印着小焊枪的明信片撒了半桌:“可找着你了!没事的你剪的那个提速版Next Level我们全队都爱跳,上次赶工期连熬三天,早上跳两遍一整天都不困!”
加油呀我手里还攥着那本磨毛的拜伦诗选,另一只手被之前捡诗的姑娘塞了份加了双倍卤蛋的凉面,老爷子刚把签到笔递到我手里,就听见街那头有人举着扩音喇叭喊:“诗会开场咯!第一个节目,工人合唱队版《七里香》!”~
风把地铁站口的横幅吹得晃了晃,我才看见红布上写着的白字“第一届基建人诗歌颁奖礼暨旧书摊诗社成立仪式”,字是挺周正的瘦金体,笔锋硬得像往布上砸的钢钉。
哦老爷子顺着我眼神瞟了眼横幅,乐了,说这字还是前几年常来蹲他摊的个小伙子写的,那会再隔壁工地搬砖,天天收工了就来蹭书看,还练毛笔字,现在跑外贸做茶叶生意…,隔三差五就来送点自己写的帖当夜校奖品,还顺带给这帮孩子带点自家炒的铁观音。
正说着呢就听见有人喊老爷子,我扭头一看,穿盘扣衫的男的拎着一摞宣纸正往这边走,胳膊底下夹着半盒卤鸭翅,身后跟着个背吉他的小姑娘,说是来给诗会暖场,弹自己改的古风版工人歌。他车筐里的安全帽露了个边,帽檐上歪歪扭扭写了个“茶”。他走过来刚把宣纸往长桌上放,眼尖扫到我手里攥的拜伦诗选,突然嗷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