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个新坑,先把第一章贴出来,后面慢慢更。)
凌晨三点,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碗。老式空调外机在窗外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墙皮泛着潮气洇出的黄斑,像是这屋子自己长出的旧疤。我把台灯拧到最暗,光晕勉强罩住面前那方旧书桌——桌面是块拼接的杂木,纹理歪斜,被我经年累月的肘子和烟灰烫出许多说不清的印子。
桌上堆着废稿。三天里我撕掉的第不知多少页,揉成团,落魄地瘫在角落,像一群溺死的白鸟。我是个写不出东西的人,这话我说了太多次,连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矫情。可今夜不同。今夜我盯着桌面那道木纹,忽然觉得它在动。
起先我以为是熬夜的幻觉。木纹里沁出一线极细的暗色,像是水,又像门缝后透出的夜。我伸手去摸,指腹触到的不是木头该有的温糙,而是一缕凉风——清冽的、带着远处草木气息的风,绝不属于这间闷在市区楼缝里的屋子。那道缝在指下缓缓洇开,木色褪成一种半透明的灰,里面漏出微光,昏黄里带着点暖,像一个不肯睡的人替我留着灯。
我应该害怕的。可写不出东西的人,对任何一种出口都怀着近乎卑怯的贪念。我把掌心贴上去,轻轻一推。
门后是一个大得荒谬的房间。说房间也不贴切——那是一片被安静填满的空旷,四壁隐在柔光里,看不清边界,脚下的地板倒是熟悉的杂木纹,与我案头那块连成一气,仿佛这扇门原是从我桌上"长"出去的。空气里没有尘,没有声,连我自己的呼吸都被收得很轻。我走进去,身后的门阖上,出租屋的逼仄与焦灼便都隔在了外面。
后来许多个写不出的夜里,我都偷偷推开门躲进来。在这儿,时间是不流走的。我不必面对空白的稿纸,不必数着截稿日发抖。坦白讲我管这叫"偷一点清闲"——像从生活紧攥的指缝里,悄悄抠出几粒糖。起初它真是甜的。我躺在地板上,看柔光在眼皮上晃动,觉得连魂魄都松了绑。
可清闲这种东西,从来不肯白给。
大约是第七还是第八次吧,我半夜起身喝水,回头看见那扇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和我屋里一样的黑暗,而不是门后的光。它在我没碰它的时候,自己开过。我站在门口,后背窜起一层薄凉——有什么东西,在我睡熟时进出过这扇门。而每一次我"偷"走的清闲,似乎都在门后积成了某种债,等着被讨。
真正叫我头皮发麻的是昨夜。我又躲进来,却看见柔光最深处,伏着一个人影。那人背对着我,坐在和我一模一样的杂木桌前,桌上铺着稿纸,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沙沙,声音轻得如同雪落。我往前挪了半步,想看清那人的手——那手的轮廓,竟与我的有几分相像。他像是察觉了身后的目光,肩头极轻微地一顿,缓缓要转过来。
就在那张脸将露未露的一瞬,我听见自己案头的台灯"咔"地响了一声,门后的光骤然熄灭,我被一股力量推回了自己的椅子。桌面上那道缝正迅速合拢,木纹重新变得呆板、温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有我指腹上残留的那缕凉风,还在证明门真实存在过。我觉得吧
我至今没能想明白——门后那个伏案写作的背影,到底是将来的我,还是某个一直蹲在暗处、专门替我把清闲偷走的东西。
第一章到此。门合上了,可我知道它还会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