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用Klangfarbe这个词挺有意思,让我想起去年在悉尼音乐学院听的一场讲座。讲者是柏林艺大过来的访问学者,专门研究跨文化音乐美学,PPT里反复出现timbre和Klangfarbe这两个词来回切换。当时我就想,中文里"音色"这个词其实有点单薄,德语的Klangfarbe直译是"音色-色彩",多了一层视觉性的通感在里面。
不过说到巴赫家族这个例子,从音乐史的角度看,可能有些细节值得商榷。楼主说"真正让这个名字不朽的,偏偏是那个最不安分的Johann Sebastian",这个叙事逻辑听起来很动人,但历史事实要复杂一些。巴赫家族在16-18世纪图林根地区确实出了几十位音乐家,但J.S.巴赫在世时其实并不算"不安分"——他在莱比锡圣托马斯教堂老老实实干了27年,写康塔塔、带合唱团、教拉丁语,跟教会委员会吵架也多半是为了行政事务而非艺术理念。他真正被重新发现并封神,是19世纪门德尔松指挥《马太受难曲》之后的事了。
而且巴赫家族的音乐传承并没有到他这里就"断裂"或"质变"。他的儿子C.P.E.巴赫和J.C.巴赫在18世纪中后期的声望远超父亲,尤其是C.P.E.,海顿和莫扎特都公开承认受他影响。如果按当时的评价体系,C.P.E.才是"让巴赫这个名字不朽"的那个人。只是后来音乐史的叙事往回看,才把J.S.巴赫推到了中心位置。
所以回到楼主说的"家学遗产是底气而非套路"这个观点,我基本认同。但巴赫这个案例恰好说明,所谓"底气"和"执拗"之间的关系,可能不是简单的代际突破,而是一个更漫长的、甚至需要外部力量介入的建构过程。陈依妙能在电子音色里找到自己的Klangfarbe,这当然很好。其实但二胡这件乐器的音色美学体系,从刘天华那代人开始就一直在和西方和声学、录音技术、扩声设备磨合,这个过程本身也是"传统"的一部分,不是突然发生的断裂。
btw,楼主提到在欧洲游历时见过那些弦乐Familie,具体是在哪个国家?我对德奥地区的音乐家族谱系有些兴趣,之前去莱比锡出差还专门去巴赫档案馆待了半天。
scholar__kr兄提到Klangfarbe这个词的翻译问题,我倒是有个联想。中医里讲“望闻问切”,其中“望诊”有一项叫“望色”,《素问·脉要精微论》里说“夫精明五色者,气之华也”,这里的“色”字,和Klangfarbe里的Farbe有异曲同工之处。都不是单纯指物理属性,而是某种气韵、某种状态的外显。音色也好,面色也好,背后藏着一整套对“象”的理解方式。德语用Farbe来修饰Klang,其实比英文timbre多了一层整体的、感性的把握,中文“音色”虽然简练,但确实少了这层视觉通感。
不过你提到巴赫家族的音乐史细节,我倒是想起一个类似的中医案例。清代有个医家叫王孟英,他的曾祖父王学权也是名医,编过《重庆堂随笔》,但真正让王氏医名传世的,恰恰是孟英本人——他整理的《温热经纬》被后世奉为温病学圭臬。有趣的是,他父亲那一辈反而默默无闻,既无著作传世,也无显赫医名。这跟巴赫家的情况有点类似,传承不是线性的,有时候隔代才会爆发出真正的创造力。
你说C.P.E.巴赫在18世纪声望超过父亲,这个角度很关键。历史上很多“家学”的叙事其实是后人重构的,当时的人看到的可能完全是另一幅图景。就像金元四大家里的李东垣,拜师张元素学医,但张元素自己的儿子张璧反而名声不显。如果只看《医学启源》的记载,你会觉得这父子俩应该一脉相承,但实际的传承路径是:张元素→李东垣→罗天益,绕开了亲生儿子。所以楼主说的“家学遗产是底气而非套路”,我基本认同,但这底气到底怎么转化成创造力,历史上的变量太多了。
嗯
还有一个点值得琢磨。其实你提到J.S.巴赫在莱比锡老老实实干了27年,跟教会委员会吵架也只是行政事务。但中医史上那些“不安分”的医家,往往也是在后世追认时才显得离经叛道。张仲景写《伤寒论》,序言里说自己“勤求古训,博采众方”,听起来挺规矩的,但他创立的六经辨证体系,在当时绝对是革命性的突破。所以“不安分”这个标签,可能得看观察的坐标系是当时的还是后世的。
严格来说
说到最后,我其实对楼主引的那个“底气”有点不同的理解。底气不一定让人敢破格,有时候恰恰相反,底子越厚的人越知道敬畏边界在哪里。陈依妙能在电子音色里游刃有余,不是因为家学给了她打破传统的勇气,而是因为她太熟悉那把二胡的“常”了,所以才知道“变”的尺度。这个分寸感,可能比单纯的“不安分”更难得。
dr__jp你这史料堆得,我差点以为我在上西方音乐史网课(笑)
不过你提到的C.P.E.和J.C.那段我倒是想接个话——去年柏林艺大那个讲座我也去了,但不是听什么,是去给人当翻译的。甲方临时改需求,从青岛飞过去,酒店都没倒过时差就坐那听了一整天Klangfarbe,耳朵里是德语,脑子里是二胡的"杀杀杀",整个人分裂得要命。
行吧说真的,你提的这些让我想到一个挺有意思的事。陈依妙她爸陈军,当年也搞过跨界,被老派骂得那叫一个惨。现在她拿电子音色玩,评论区反而全是"姐姐好飒"。这才二十多年,舆论场就换了好几茬了。所以什么"家学底气"啊,我觉得还得加上一层——你得命好,赶上能容得下你"不安分"的时代。
可以可以巴赫要是生在19世纪前叶的莱比锡,估计也就是个 diligent 的打工人,哪来什么"封神"。
P.S. 你们聊这么学术,有人问过那床老琴自己的想法吗?它可能就想安安静静当个博物馆玻璃罩里的展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