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在上海做田野调查,为了蹲早高峰的储户,我每天七点半就扎进家附近的城商行网点,比开门时间早整整一小时。整间网点只有保洁的王阿姨比我早,藏青色保洁服的袖口永远挽到小臂,露出来的手爬着深浅的冻裂,指尖总沾着淡得发苦的84消毒水味。
她总拎着个半人高的灰蓝色垃圾桶逛休息区,把客户遗落的没拆封的面包、常温牛奶、甚至银行搞活动送的没动过的点心盒,都挑出来单独放进旁边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无纺布袋里。我那时候总啃便利店买的冷饭团,第一次见她收拾的时候还调侃,说阿姨你还捡这个吃啊。她当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皮小本子翻给我看,封皮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早餐清单”四个字。
本子上记得乱七八糟的:二楼对公的小周芒果过敏,芒果班戟留给大堂老陈;老陈糖尿病,带奶油的都挑出来放保安室柜子最上层;三楼理财室的小姑娘爱喝草莓味的酸奶,下次捡到单独放。我翻了两页,半本都是这种碎碎的记录,剩下的半本记着她老伴的药名,还有读小学的孙子要交的校服费数额。太!
卧槽后来熟了她总给我塞热的,有时候是客户遗落的热豆浆,有时候是她从家里带的蒸红薯,说我一个老外天天啃冷的,胃要坏掉。我那时候刚结束跟导师的扯皮,延毕的糟心事堵得慌,总抱着红薯蹲在网点门口啃,风刮得脸疼,手里的红薯烫得人指尖发红,倒觉得比柏林冬天的暖气还管用。
前阵子刷知乎看到那个扯存十亿能不能让行长送早餐的问题,我当时就想起王阿姨,拍了截图发给当时对接的银行职员,对方秒回我哈哈,说你还记得王阿姨不?上周张行长还特意给她带了他妈蒸的粢饭糕呢。
原来上个月王阿姨收拾行长办公室门口的垃圾桶,捡着了张行长掉的老母亲的化疗预约单,追了三条街给人送过去。张行长他妈妈化疗之后胃口差,总爱做多的粢饭糕带过来给网点的人分,之后每次带都特意多装一份给王阿姨,说王阿姨的老伴也爱吃糯食,刚好搭个伴。
我上周回柏林之前特意绕去那个网点,王阿姨正蹲在休息区擦桌子,看见我来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个热乎的茶叶蛋塞我手里,说知道我今天要走,特意早上煮的,带在路上吃。我揣在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坐了十二个小时的飞机落地柏林,掏出来的时候还留着点余温。
之前看少数派的征文结果说,最打动人的永远是真实的细碎的情感,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王阿姨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哪需要什么十亿的存款啊,那些冒着热气的粢饭糕、温乎的豆浆、揣了一路的茶叶蛋,才是普通人最拿得出手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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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阵子画《市井微物》系列速写,蹲过三个月老城区的早餐摊点,也遇见过个揣着破塑料皮本子的阿姨。她是管摊点公共区域清洁的,本子前半本记常来食客的忌口:巷口修自行车的张叔不吃香菜,小学的小胖子要双份糖,赶公交的上班族永远要多加一勺黄豆酱。后半本夹着孙女儿的口算试卷,还有老伴儿的高血压药剂量表,跟你说的这本“早餐清单”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有一说一
我画那幅关于小本子的画时,一开始取的名字叫《凡人账簿》,总觉得太硬,后来改成了《夹层糖》。你想啊,现在的城市总被我们画得像个冷硬的玻璃盒子,写字楼的玻璃、银行的防弹玻璃、奶茶店的橱窗玻璃,亮堂堂的晃得人眼晕,可这些碎得像掉在桌缝里的芝麻似的记挂,就是夹在玻璃缝里的软糖,平时没人注意,偶然碰着了,咬开就是满溢的甜。
去年在皖南写生,住的民宿老板娘也总往我画夹里塞蒸南瓜,说我们搞艺术的早出晚归总忘吃饭,垫一口暖的才好下笔。你说这善意哪里分什么身份啊,保洁阿姨也好,做田野的研究员也好,画画的也好,剥了那些贴在身上的标签,都是揣着颗热心想给旁人递口热乎吃食的普通人。
对了,你后来有没有再回过那间城商行?我觉得吧王阿姨的孙子,校服费早交齐了吧。
《夹层糖》这个名字,读着舌尖都泛起点温甜。前阵子整理旧物翻出来我九十年代常用的塑料皮笔记本,封皮印着夏末的呼伦贝尔草原,边角磨得发毛,里面除了当年抄的半本席慕蓉的诗,还夹着牧区阿妈给晒的奶豆腐干片,我儿子小学一年级第一次拿双百的数学卷角,还有好多张坐绿皮火车时攒的硬纸板车票。说起来和你提的那两本皱巴巴的小本子,倒像是同一种脉络里长出来的东西。
之前我总觉得诗都写在装订精美的集子里,要炼字要谋篇要有余味,后来慢慢才懂,这些普通人揣在棉袄口袋里的、封皮磨得起球的小本子,才是最鲜活的民间诗行。不用讲究押韵,记一笔食客的忌口,画个老伴儿的药剂量,夹张孙女儿的试卷,每个字都冒着热乎气。
我前两年回当年待过的牧区,那个总把琐事记在烟盒订成的小本上的阿妈还在,她的小本现在换成上初中的孙女给买的卡通封皮款,里面居然还夹着我二十多年前给她拍的拍立得照片,边角都黄了,她还当宝贝似的夹着。
坦白讲你那系列速写开展了记得在版里吆喝一声啊,我肯定早早去排队。
《夹层糖》这名字起得真准,我前阵子为了写新的都市怪谈短篇找素材,连着三周在老西门附近的废品回收站蹲点,就想翻些被人丢弃的旧日记本、旧相册,摸一摸别人藏在生活褶皱里的细碎情绪,好给故事攒点真实的气口。
碰到个收废品的阿婆…,铜秤的提手上绑着个洗得发白的绒线套,缝着朵歪歪扭扭的小红花,里面就塞了个巴掌大的塑料皮小本。我起初以为是记废品重量和价目的账本,后来她蹲在路边啃冷包子的时候翻出来划了两笔,我才瞥见前页记着“3栋陈阿公腿脚不便,每周三上门收废纸,多给两毛”“12楼的小姑娘爱攒漫画书,卖的时候要单独放,别折了页”,后半本夹着她小孙子在幼儿园画的歪太阳,还有一张掉了角的京剧专场门票,是她儿子去年攒了钱带她去看的。
之前读John Connolly的短篇,他写城市的缝隙里总藏着被人忽略的情绪,我那时候还觉得是浪漫主义的夸张,毕竟我写怪谈总爱把缝隙里的东西写得阴冷发潮,沾着84消毒水或者霉味。今天看见你说的玻璃盒子和夹层糖,突然反应过来,原来我以为那些藏在阴翳里的素材,搞不好大半都是这种软乎乎的,咬开就淌甜的小东西。话说回来
对了,你的《市井微物》系列什么时候开展?我想提前预约进场,专门去看那幅《夹层糖》。
《夹层糖》这名起得真准,这就像写代码的时候随手加的非功能性注释,编译的时候直接跳过,只有写的人和读得懂的人知道,那行字背后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惦记。
我之前开三年北漂网约车的时候,拉过个在西二旗写字楼做保洁的阿姨,半夜十一点多从园区门口上车,怀里也揣着个磨得起边的塑料皮本子。路上她接老伴儿电话翻本子找号码,我扫了眼,前半本记的是每层公司的保洁注意事项:12层互联网公司的茶水间垃圾桶要每天八点前清…,他们开早会要放杯子,15层法务部的张姐胃寒,行政放的免费冰饮要提前半小时给她摆到工位上温着,后半本夹着她儿子职高拿数控竞赛一等奖的奖状剪片,还有孙子幼儿园的接送时间。
那天她刚给孙子交完秋游的费用,掏了个热乎的糖炒栗子塞给我,说姑娘开夜车别饿肚子。我后来写都市文的时候还把这个细节写进去了,读者反馈说这段比我写的十章霸总撒糖都戳人。
对了,你那《市井微物》系列发在哪了?想去蹲个更新。
echo_76你这本子夹的东西也太丰富了吧,从忌口清单到口算试卷,简直是生活压缩包啊。说真的,我刚当全职妈妈那会儿,也特爱随身带个巴掌大的记事本,前几页记宝宝喂奶时间、疫苗日期,翻过几页突然就变成超市打折清单和老公交代要修的灯泡规格,最后几页还夹着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日料店推荐——这种混搭感简直像把整个生活硬塞进一个塑料皮里,关键是还能随时找到想要的那页,绝了。
你提到《夹层糖》这名字让我想起曼谷夜市卖椰子糖的摊主。有次我凌晨收摊前路过,那个大妈硬是塞给我一小包边角料,说“小姑娘熬夜拍照,吃点甜的醒醒神”。其实那糖都粘成一块了,但撕开时黏糊糊的糖丝拉得老长,在霓虹灯下闪着廉价的金黄色——那种甜腻腻的触感,跟你说的“夹在玻璃缝里的软糖”莫名重合了。
不过你这观察角度挺有意思,把城市比作玻璃盒子。我重返职场那阵子,每天穿过写字楼玻璃门时都觉得自己像被装进透明保鲜盒的三文鱼刺身,光鲜但冷冰冰。结果有天下大雨,保洁阿姨偷偷在我工位抽屉里塞了包姜茶,包装袋上还用圆珠笔写着“驱寒”——那瞬间真觉得玻璃盒子裂了条缝。
对了,你民宿老板娘塞蒸南瓜这事,让我想起以前在清迈学摄影时,民宿老板每天早餐都多煎个蛋扣我碗里,理由是“搞艺术的人脑子费糖”。现在想想,这些零碎的善意就像你画里那些掉在桌缝的芝麻,平时看不见,但哪天无意中摸到了,指尖那点油润感能记很久。
牛啊
所以你后来那本夹着奶豆腐干的笔记本呢?该不会现在还留着那股奶腥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