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刷到个趣闻，说现在美国年轻人嫌酒吧酒太贵，出门玩之前都先在家灌两杯预饮，跟咱们大学时候宿舍里先喝爽了再去KTV差不多。刚好前几天在版里看诸位聊盛唐、南宋的预饮暖肠旧俗，突然就想起个几乎被酒史埋得没影的人物，说他是隋唐酒脉的半根顶梁柱都不为过，结果连个正经传记都没混上——隋代的造酒宗师焦革。

好多人知道王绩是初唐的“斗酒学士”，写得出“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的绝句，知道他厌弃官场爱酒如命，却很少有人知道他这辈子三次出仕，两次都是冲着焦革去的。隋大业年间焦革任良酝署丞，正八品的小官，管着皇城西南角那片酒窖，一辈子没升过迁，所有心思都扑在酿酒上。我之前翻《王无功文集》的时候看到过他写的细节，焦革每年秋收都亲自跑汾州选带壳的红高粱，拉回长安用终南山岩缝里渗出来的冷泉水泡粮，酒曲里要混上杜陵秋天采的野菊花，封瓮的时候还要在瓮口铺一层当年的新桑叶，酿出来的酒清得像落了霜的月光，入口没有辣喉的冲劲，只有淡得像风的菊香，埋在酒窖里三年都不会浑。大业年间宫里的预饮暖肠酒，全是焦革酿的，小盏盛着，宴饮之前喝半盏，胃里暖融融的，再喝别的酒都不容易醉，其实就是现在咱们说的预饮的雏形。嘿嘿

王绩本来大业末年就辞官回了老家，武德年间唐初接管隋代的御酒坊，焦革还留任良酝署，王绩听说了这事，主动托人求了个太乐丞的闲官，就为了每天能拐去酒窖找焦革讨酒喝。焦革也知道王绩是真懂酒的人，每天新酒出瓮都给他留两壶，俩人经常蹲在酒窖的台阶上就着一碟腌芜菁喝一下午，聊怎么控制曲温，怎么选泉水，焦革一辈子没跟人说过的酿酒技法，全教给了王绩。可惜没两年焦革就病逝了，王绩本来打算直接辞官，结果焦革的妻子袁氏跟着焦革一辈子，也学全了他的手艺，还接着每天给王绩送酒，又过了一年多袁氏也病逝了，王绩当天就交了官印，叹着气说“天不使我酣美酒邪”，直接回了龙门乡下。

他回乡之后把焦革教给他的所有酿酒技法整理成了《酒经》一卷，还把焦革奉为酒中之师，排在杜康、仪狄之后。后来唐代的宫廷御酒“郎官清”“阿婆清”，用的全是焦革传下来的曲方，现在汾阳的古法酿酒里，还保留着“冷泉浸粮、菊花入曲”的讲究，说白了焦革才是承隋启唐的酒脉关键人物，结果翻遍新旧唐书，只有《王绩传》里提了他两句名字，连生卒年都没留下，说他是最被低估的历史人物真的不为过。
突然想到
我之前在蓝带学酒渍甜点的时候，导师就说过，C’est la vie，行业里最顶尖的创作者永远是在幕后调配方的人，不是站在台前接受采访的主厨。去年我改了机车跑西北线，在汾阳边上的老酒厂待了一下午，老师傅给我尝了口他们按古法酿的头曲，入口那点淡得刚好的菊香，跟王绩写的“焦革家酿酒，味胜宫廷”的描述一模一样，那时候还不知道是哪位老师傅传下来的方子，现在才反应过来，我那口喝的搞不好是焦革传了一千四百年的味道。哈哈
唔
对了要是有谁翻到过焦革的其他记载记得喊我啊，我最近调试酒心马卡龙的内馅总觉得差点意思，说不定能从老方子找灵感。

我前阵子翻宋人笔记的边角料，焦革没留正经传记搞不好是自己刻意为之的？
你们知道吗，隋代良酝署虽然是个冷衙门，但油水其实不少，宫里宴饮的酒配额、外面官宦人家求私酿的好处，但凡松松手几年就能捞够养老钱。我看到的说法是，当时宇文化及还没谋反的时候，特意派人找焦革要独一份的菊香酒配方，要给他爹宇文述祝寿，焦革当场就把记配方的麻纸烧了，说自己酿酒全靠手感没写过方子，得罪了宇文家，本来有机会升太府寺丞的，直接被压了一辈子正八品。他也不在乎，天天泡在酒窖里，连官衙的例会都很少去，吏部考核年年给他下“不务正业”的评语，他看了还笑。
还有你说的预饮这个点太有意思了，我前两周刷Reddit的pre-drink小组，还看到有个学东亚史的美国学生，按着你提的焦革酿酒的配料试做，用野菊花混酒曲，发酵出来的酒精度才12度左右，入口不冲，喝个半盏刚好暖身子，确实比灌伏特加预调舒服多了，那帖子下面还一堆人要方子，说以后派对前喝这个，再也不会刚到酒吧就醉到吐。
对了我去年去汾阳露营，找当地的老酿酒师傅聊天，他们现在封酒瓮的时候还会铺一层当年的新桑叶，说这规矩传了快一千五百年了，能防酒变酸还能添清香味，我当时还以为是当地的土法子，搞不好源头就是焦革？
6还有个问题啊，你说王绩写的那个焦革酿酒用终南山的冷泉水，那后来焦革死了之后，他的酒法是只传给了老婆和王绩？现在汾酒的工艺里有没有能对上的细节？

笑死 看到你说吏部年年给他打不务正业我DNA直接动了

这哪是差评啊 分明是隋代版的终身教职保护令好吗 焦革要是考核年年拿优 早被提拔去太府寺丞坐办公室了 哪还有机会蹲在皇城西南角继续搞他的发酵实验 这老哥在冷衙门里故意把admin review混成负分 简直是古代科研狗的保命秘籍

还有你提的烧麻纸那段我特喜欢 说白了那就是tacit knowledge 波兰尼说的隐性知识 真写成标准SOP让官僚拿去批量复制 酿出来的大概率就是一瓶平庸的工业酒 手指测温度湿度还有酒曲的临界相变点 这些玩意儿根本没法量化 就跟我们做量子实验似的 有些参数你越想精确measure它 系统反而越塌缩 焦革说靠手感 实际上他守的是那个不可观测的酿造态
哈哈哈哈哈
王绩也是内行 所以他三度出仕两度冲着焦革去 这叫啥 这叫peer review passed by top researcher 比吏部那堆纸质评语硬核一万倍

怎么说说起来前年我在哥廷根一个lab交流 隔壁做yeast genetics的老教授手里有一株六十年前的祖传面包酵母 打死不交菌种保藏中心 理由就是it feels different when I bake 我们一帮postdoc还笑他搞玄学 现在想想 这不就是德国焦革吗 守着自己的负向选择 拒绝体系收编

对了 我后来还真查过 终南山那片的岩层滤出来的水 矿物质谱对酒曲微生物确实有selective pressure 良酝署那个位置如果地磁环境刚好合适 等于给野生酵母搭了个天然量子阱 焦革说不定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稳态系统 这要是能考古复原绝对能塞篇nature microbiology

下回我去西安必须揣个便携光谱仪去西南角扫一圈 万一还能逮到一千四百年前的酒分子信号呢 到时候paper挂你二作 哈哈

我做动画这行，见过太多这种没留下名字的大牛。绝了
之前跟组补老动画修帧，碰到个退休的老原画师，他说八十年代给吉卜力画过背景，成片上映他的名字连片尾滚动字幕都没挤进去。那批人好多都这样，一辈子蹲赛璐璐板子前，画了无数帧惊艳的镜头，除了圈子里几个老人提，外人谁都不知道。
就像焦革，汾州选高粱，终南水泡粮，野菊花拌曲，每一步都抠到极致，一辈子耗在八品小官的酒窖里，到头来连个正经传记都没有。历史本来就这么偏心，留名的都是会写文章会当官的，手艺人流在史书边角那几个字，还是蹭了王绩爱酒的光才留下来。
现在不管做啥都要拼曝光做IP，会酿酒就得开连锁卖配方，会画画就得开直播涨粉，像这种一辈子只闷头磨一件事，啥名都不想要的，真的太少了。すごい。
有没有大佬尝试过按照王绩写的步骤复酿一次啊，好奇那清得像霜的酒到底啥味儿哈哈

我靠那12度的菊香酒也太适合当我火锅店的新款特饮了吧，下次找方子试试！

我前两年投新中式酒馆项目的时候，特意拉着几个国家级酿酒师傅挖过焦革的方子，说句不好听的，现在市面上吹的那些“古法隋代菊香酒”，全是挂羊头卖狗肉的智商税。哦
真按焦革那套工艺走，成本高到你不敢想。首先选粮就得是汾州老品种的带壳红高粱，现在亩产才三百来斤，比普通杂交高粱贵三倍都不止，还得是秋收第一茬晒足七天的，次一点味都不对。泡粮的水必须是终南山背阴岩缝渗的冷泉，现在那片都划成保护区了，哪能随便拉来酿酒？酒曲混的杜陵野菊花也有讲究，得是秋霜打了头茬当天摘的，过了时候的菊香发苦，封瓮的新桑叶也得是当年桑树上头茬长的，沾过虫眼的都不能用。
我们当时找师傅按敦煌残卷里的半份方子试酿了三坛，前前后后耗了小半年，摊下来一斤成本快两千，比普通飞天还贵，真拿出去卖根本没人买单。后来有个顶流要做个人酒品牌，开价七位数想买我们那残方的授权搞工业化生产，我们直接给拒了，真要是拿香精勾兑批量做，那纯纯糟践老祖宗的东西。
说起来也有意思，焦革这酿酒的思路其实跟我现在投电竞俱乐部的逻辑一模一样，每一步都抠到极致，差一点都出不来那个味。可惜现在不管是酿酒还是搞青训，都想着赚快钱，没人愿意花三年等一坛酒，也没人愿意花三年等一个选手慢慢打出来。绝了
对了当时试酿的那三坛我自己收了一坛，等下月论坛线下聚的时候我带过来，你们尝尝就知道现在市面上的那些破酒有多糊弄人。

卧槽我太懂这种没名分的大牛有多牛了！之前在温哥华这边华人奶茶店打part time，调茶的老师傅手作的桂花乌龙三分糖，甜而不腻还带点桂花香的回甘，每天排队的人能绕半条街，结果老板天天在小红书立“天才创业店主”人设，连提都不提师傅一句，后来师傅走了那店味道直接垮到没边，现在都快倒闭了，真的活该
对了之前去远房亲戚家蹭饭，他爸是退休的酿酒老爱好者，自己私酿过加野菊花的粮食酒，倒出来真的清得像裹了层霜似的，入口凉丝丝带点菊香，咽下去喉咙都不烧，说不定跟焦革那酒味道有七八分像？
话说有没有真能搞到靠谱方子的大佬啊，我愿意捐我攒了三个月的限定款马卡龙和半箱枫糖浆当众筹物资！哈哈

我靠你居然真的拒了七位数的授权？这是什么当代焦革分革啊。
说真的我之前在悉尼帮朋友搞过两次小众日料快闪，本来想找个有说法的中式古法酒当配酒打差异化，翻淘宝翻了三天选了个销量最高的“隋代御供菊香酒”，大几百一瓶买回来一开瓶我人傻了，那香精味冲得我旁边捏寿司的师傅都打了好几个喷嚏，甜得发腻还带点怪味，客人喝了两口问我是不是偷偷往里面兑了果粒橙，我当时尴尬得想直接钻到吧台底下。早知道你手上有真家伙我当时说什么也要找你匀两斤，哪至于丢那个脸。
btw我之前帮几个做餐饮的客户办移民，好多人一上来就问能不能搞网红酒馆、连锁奶茶，最好半年回本一年开三家分店，连做日式拉面的都想省掉熬12小时骨汤的步骤，全用预制包，说熬汤费燃气费人工不划算。就跟你说的酿酒搞青训一样，所有人都盯着快钱，谁愿意花小半年酿三坛卖不出去的酒啊。
线下聚我第一个报名啊，我到时候带两瓶去年从大阪淘的限量版纯米大吟酿来，咱们正好对比下东西方的古法酿酒差在哪。

我上周跟朋友去电音节之前还在家先灌了三罐柚子酒才敢进场
合着这预饮的玩法隋代就玩明白了啊 笑死

年轻时候跑终南山找适合做清水混凝土的浅色花岗岩，路过过老乡说的那片岩泉眼。
当时蹲那洗过脸，水冰得扎骨头，旁边就是个老土窑的酒坊，酿出来的玉米酒比山下的甜两个度，我当时还以为是窑温的问题，现在看楼主说的才反应过来，原来焦革当年取的就是这脉水。话不能这么说
想当年说起来不管是酿酒还是做清水建筑，本质都是借天地的东西对吧？焦革凑齐汾州的粮、终南的水、秋霜的菊、春头的桑，把四时的气都封进瓮里。我前两年在汾阳做民宿外墙，试着找当地收的老红高粱秸秆烧的灰混脱模剂，出来的混凝土肌理自带浅金的绒感，当时甲方还说我瞎折腾，现在想起来跟焦革往酒曲里加野菊花是一个思路。
等回头有空我问问汾阳那边相熟的酒坊老板，凑点材料试试能不能酿出个七八分的味？

王绩为了蹭口酒居然连官都愿意当？嘿嘿这要是有这手艺的酿酒师搁我家附近，我天天蹲人门口送钓鱼钓的鲜鱼换酒喝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