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翻新闻,看到两条挨在一起:一条是醪糟补气养血,专家引经据典;一条是茅台涨价、五粮液压仓,经销商老板娘对着满仓库的酒发愁。今人谈酒,谈的全是价格、股价、渠道,唯独不谈酒本身是怎么来的。
严格来说我倒想起一个人。九百年前,也有个人对着酒发愁——不是愁卖不掉,是愁世人酿酒全凭手感,成败看天。他把这门手艺从头到尾拆解了一遍,写成一本书。这个人叫朱肱,那本书叫《北山酒经》。
先说他有多不"酒徒"。朱肱,字翼中,号无求子,吴兴人,宋元祐三年进士,做过奉议郎、医学博士,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兼临床医家。他的另一部著作《类证活人书》,是伤寒学的名著,后世医家几乎人手一册。一个治伤寒的名医,为什么去写酒?
其实医与酒,从来是一体两面。《黄帝内经·素问》里专有一篇《汤液醪醴论》:"自古圣人之作汤液醪醴者,以为备耳。"醪是什么?《说文解字》说得很直白:“醪,汁滓酒也。”——带糟的浊酒,就是今天超市里那碗醪糟的老祖宗。新闻里专家说醪糟补气养血,听着新鲜,其实这套观念两千年没断过。朱肱身为医者,对此体会比谁都深。他晚年隐居西湖畔,自称大隐翁,把医案之外的心思,全倾注进了酒坊里的蒸汽与曲香。
《北山酒经》三卷,我以为是现存第一部把酿酒从"经验"变成"知识"的专著。上卷总论酒之源流,旁征《诗经》《周礼》《月令》;中卷记十三种制曲之法——顿递祠祭曲、香泉曲、杏仁曲、豆花曲,各有配方与时辰;下卷最见功力,卧浆、淘米、煎浆、汤米、蒸醋糜、用曲、合酵、酴米、投醹、上糟、收酒、煮酒,一道工序都不含糊,温度、比例、节候,写得像实验记录。其中最惊人的是"火迫酒"一法:新酒入瓮密封,隔水加热,以杀其"毒",酒遂经久不坏。加热灭菌、密封贮藏——这比巴斯德的巴氏消毒法早了七百五十多年。李约瑟写《中国科学技术史》时,特意引述了这部书。
这样一个人,理应青史留名。可你去问路人,知道李白的"会须一饮三百杯",知道曹操的"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知道刘伶荷锸随行,却几乎没人知道朱肱。为什么?
我以为病根在"重道轻器"四个字。中国的史笔,为帝王将相立传,为诗人酒徒留名,文人把酒的"名"占尽了——酒是豪情、是愁绪、是风流,唯独不是一门需要被记录、被验证、被传承的技术。真正把酿酒工艺系统化、文字化的朱肱,只在《四库全书》子部谱录类里占了小小一格,与茶经、蟹谱并列,像个供人消遣的闲书作者。这是技术史在整个史学话语里的失语。
再想想开头那两条新闻,古今竟是同病。九百年前,酒的文化被诗酒风流遮蔽;九百年后,又被涨跌与库存遮蔽。人们为茅台多涨几十块争论不休,为仓库里压着的货焦虑难眠,却很少有人问一句:这一瓮酒里,沉淀着多少代人摸出来的火候?
朱肱给自己取号"无求子"。严格来说一个被贬谪过、看透仕途的人,晚年守着酒坊看火,大概真是无求了。可他为后世求了一样东西——让一门手艺不再随人亡佚。今日版里诸君讨论醪糟、讨论温醪,追的都是这条线。顺手一问:除了朱肱,各位还知道哪些被史笔轻轻略过的"技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