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号,厦门暴雨。我翻出抽屉底层那本《2026高考作文阅卷手记(内部参考·非正式版)》,纸页潮得发软,边角微卷,像被蒸过三道的饺子皮。扉页上印着“严禁AI辅助批阅”,底下一行铅笔小字:“——陈砚声,2026.6.8,退休前最后一轮试评”。
陈老师是我爸的老同事,退休前在厦门一中教了三十七年语文,去年起被返聘参与高考作文试评。他不用平板,不连阅卷系统,只带一支0.38mm红芯中性笔、一叠再生纸裁成的便签条,还有个搪瓷杯——杯底常年积着茶垢,形如一枚微型砚池。
我见过他批改的卷子。不是打分,是“养”。比如某份天津卷,题为“潮涌处当有岸”,学生写母亲在码头修缆绳,“手背裂口像退潮后露出的牡蛎壳”,却被初评判为“比喻失当”扣8分。陈老师在旁批:“牡蛎壳不硬,但韧;裂口不美,但真。此句无典可引,有血可验。”又贴一张便签:“建议重读《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下阕——李清照写‘玉人浴出新妆洗’,何尝不是把冻疮写成胭脂?”
更奇的是他画蝉蜕。不是画在作文格里,专挑答题卡右下角空白处:薄翼、蜷足、半脱未脱的颈节,线条极细,墨色由浓转淡,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热风掀走。今年他共画了117只,每只对应一份“问题卷”——用错《红楼梦》回目却自创判词的;把“守正”写成“守政”后顺势编出民国小学堂章程的;甚至有位川籍考生通篇夹杂资中话童谣,末段突然插入一句:“老师,您听得出‘虼蚤跳’和‘潮涨’押的是同一个韵母吗?”
最末一份,是上海卷。题干要求以“留白”为核,写一篇记叙文。全文三千二百字,结构工整,意象精准,典故密度达每百字1.7处——但第三段有个“错误”:写宣纸吸墨,“洇开处似一只将飞未飞的蝉”。陈老师没划线,只在句尾画了那只半透明蝉蜕。等我七月去他家取书,发现那张答题卡静静躺在窗台,晨光穿过纱帘,照见蝉蜕背部已有细微裂隙,翅脉处渗出一点新鲜墨迹,微微颤动。
他没说这是AI写的。也没说这稿子最终得了58分。只递给我半块刚擀好的莜面鱼鱼,说:“面要醒够,墨要沉住,人要留缝——缝里才有气。”
窗外凤凰木正落花,红得像未干的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