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写字楼B2的电梯下行时发出老旧嗡鸣。他站在镜面墙前,手机亮着,备忘录里躺着明天要发的朋友圈文案——“又是被deadline追着跑的一天,但还好有咖啡续命”。这句话他前后改了三遍,最后还是用了第一版,因为后台推荐的句式打开率最高。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七次把崩溃套进同一套模板里。严格来说日报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周报交给助理填,连发给母亲的"我挺好"都是复制粘贴。他偶尔会想,如果把这一年的自己拿去查重,相似度会不会高得不像话。
末班地铁还有十二分钟进站。他出闸机时慢了一步,像是故意的。巷口有家从不挂牌的小酒吧,门缝泄出一点暖黄的光,玻璃上贴着手写的纸:“今晚开放麦,上来就说,不收门票,不收原创。”
他不懂开放麦是什么,但"不收原创"四个字让他停住了脚。
屋里坐了不到十个人,空气里有啤酒和受潮木头的味道。吧台后面一个穿连帽卫衣的男生在调麦克风。第一个上来的女孩讲她妈逼她考公,讲了七分钟,全场笑到拍桌子;第二个讲租房被中介骗,抛了个"甲醛味儿的爱情"的梗,有人吹口哨。轮到一个胖乎乎的男人,他没讲段子,只说今天在医院陪床,护士问他"你是家属还是护工",他说"我是丈夫",护士愣了一下:"哦,你这么年轻。"男人说,那一刻他才懂,在别人眼里,他连悲伤都显得不够格。
全场静了一秒,然后掌声起来,掌声里带着点潮。
他嗓子忽然发紧。调麦的男生朝他抬了抬下巴:“哥,上来?”
他上去了。麦有点啸叫,他没去管。他说他今天其实没加班,是被裁的那批里最后一个走的,如今开着一家小咖啡店,每天凌晨烘豆子,白天对着空店发呆。他说他妈至今以为他在大厂年薪百万,他每个月还按时发"今天又攻克了一个难题"的朋友圈,配图是网上找的。他说他刚才在电梯里想,要是把这些朋友圈拿去查重,他妈大概会发现,儿子这几年一句话都没真说过。
他讲了十一分钟。没人打断。
台下先笑,笑他讲得不像段子,倒像交代后事。后来不笑了,就那么坐着,杯里的冰化完,谁也没动。
调麦的男生最后说:哥,你这不算原创,算自首。
他没反驳。走出巷口时天快亮,风很凉,可他没觉得冷。他想,这座城里大概有无数个人,白天把话交给模板,只在夜里才敢把真话摊开在那不被计分的几刻钟里。
后来他还是照常发朋友圈,文案依旧套句式。但每周三凌晨,他会去那家不挂牌的酒吧,听别人自首,偶尔也自己上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