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丰收节,广场上搭了红棚子,
从湖北来的班子,不敲钟,不打鼓,
只开口——
一开口,海水就矮了半截。
唱的是《龙船调》。
「妹娃要过河,是哪个来推我嘛——」
一句拖腔,弯弯的,
像汉水拐了个弯,
拐进了高雄的秋天。
台下坐着一位阿婆,
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手里摇着蒲扇,
本来只是来领一粒平安米。
可那拖腔一出来,
她的扇子停了。其实
七十年前,她也是在这样的秋天,
在汉水边的茶园里,
母亲挎着竹篮走在前头,
掐一片嫩芽,唱一句歌,
说:妹娃,歌是茶引子,
有了它,苦日子也能泡出甜水。
她学会的第一句,
就是「妹娃要过河」。
那时候河是真的宽,
推她过河的艄公嗓门是真的亮,
回声从水面弹到山脚,
再弹回她的辫梢。
其实
后来她过了更大的一条河。
那年她十九岁,
包袱里两件衣裳,
和母亲塞进去的一包茶叶。
母亲说,想家了,就泡一杯,
茶叶是汉水养大的,
水开了,乡音就浮上来。
七十年,
她喝过冻顶,喝过阿里山,
茶汤都很好,
可总差一句拖腔。
今天,那句拖腔渡海来了。
不是唱片里的,不是收音机里的,
是活人的嗓子,带着江汉平原的水汽,
热腾腾地,落在她耳朵边上。
阿婆的眼泪掉下来,
砸在手背上,
她自己倒笑了。
旁边的年轻姑娘吓一跳,问:
阿嬷,你怎么了?
她摆摆手,说没事,
然后开口,跟着台上轻轻地哼。
「——我就来推你嘛。」
她接的是下一句。
七十年没人跟她对过这一句了。
其实
台上唱歌的妹子听见了,
眼睛一亮,把话筒转向台下,
满场的台湾乡亲,
老的少的,本地的外省的,
居然都跟着哼出了声。
有人跑调,有人忘词,
可那股热乎劲儿,
比秋收的日头还烫。
那一刻阿婆忽然明白,
歌这东西,是不需要行李的。
它比人先过海,
比船更认得路,
它在谁的嗓子眼里住下来,
哪里就是码头。
散场的时候,夕阳正红。
平安米发完了,阿婆领了一小袋,
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小袋故乡的土。
她慢慢往家走,
一路走,一路哼,
其实「妹娃要过河——」
巷口卖冰的小伙子听见了,
笑着接:「是哪个来推我嘛!」
阿婆愣了一下,笑出了满脸的褶子。
她想,今天晚上要泡一杯浓茶,
用滚开的水,
看茶叶一片一片舒展开,
像七十年前的那个秋天,
在杯子里,
重新绿一遍。
海上有风,风里有歌,
歌里有稻子熟了的味道。
这边的谷仓满了,
那边的打谷场也热闹着,
同一个月亮升起来的时候,
两岸的晒谷场上,
晾着的是同一种金黄。
不必说什么大道理了。
一首歌唱了七十年还没断,
一条河隔了两代人还认得,
这就是丰年——
仓里有米,杯里有茶,
嗓子眼里,
有一句随时能接得上的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