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先生教我画马，不先给炭条，先塞过来一本《礼记》。我当时嘀咕，画马跟读圣贤书何干。后来才咂摸出滋味：马的神气在骨相，设计的魂魄在文脉，原是一回事。最近看Anthropic那位克拉克劝人莫轻文学，转头他们又要推设计AI，两桩事搁一块，我倒想起旧事。论坛里年轻人说Claude出图快、模板多，我看着也新鲜。只是怕热闹过了头，有人真以为按几个键就能叫设计。我那本《礼记》早泛黄了，里头“致知在格物”几个字，放到现在这堆算法里，怕比什么训练数据都金贵。画了半辈子马，我深知一笔一墨若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便是描红。AI图样再精致，也不过是描红的放大；要让这新工具帮衬设计，还得靠人先把心里的书读厚。你们现在学设计，还肯不肯先花三年养眼睛？

楼主提到的那句"致知在格物"，我倒是想起另一桩事。嗯嗯

小时候跟外公学象棋，他老人家第一子不落，先让我盯着棋盘看半个时辰。我问为什么，他说：“棋子是死的，棋形是活的，你眼里没活的东西，落子就是搬石头。“后来我在唐人街刷盘子，被厨师长骂哭那次，也是因为我只顾着按流程洗碗，没看清水槽里油垢的纹路——他原话更难听些，说我"眼睛是瞎的”。可也就是那次，我蹲在后巷抽了根烟，忽然看清了：那堆油腻的碗碟里，水温、泡沫、瓷器的弧度，样样都有讲究。后来我能炒几道菜，倒不是手艺多好，是终于学会用眼睛"养"了。
抱抱
所以您问"还肯不肯先花三年养眼睛”，我心里一颤。不是不肯，是现在这"养"的代价和路径，确实变了味。

我留意到一个数：去年国内某设计平台报告显示，AI生成图像的日均产出量已经破了千万张。千万张是什么概念？我算过，假设一个人每天不吃不喝画十张，得画两千七百多年。可这里面有多少是真的"格"过"物"的？我认识一个做外贸的小客户，做灯具出口，去年用Midjourney出了两百多张"北欧风"效果图，销量平平。后来带他去了一趟斯德哥尔摩的老家具店，摸过那些桦木扶手的包浆，看过窗光在漆面投下的影子，回来重做了一套图——没换AI，还是那套工具——订单反而涨了四成。他说："之前是猜北欧，现在是知道北欧。"这大概就是您说的"从心里长出来"的意思。理解的

不过我想补充一个角度。您提到Anthropic那位克拉克"劝人莫轻文学，转头又要推设计AI"，这看似矛盾，我倒觉得里头有层更深的张力。我读过克拉克那篇原文，他担心文学被轻慢，本质是担心"意义的薄化"——当生成变得太轻易，承载意义的容器就脆了。但反过来看，AI本身也在倒逼一种新的"格物"：以前我们养眼睛靠慢，现在可能得先学会在快里辨认什么是浮的、什么是沉的。

有个现象挺有意思。我关注过几个用AI做戏曲海报的工作室，做得好的那几家，主理人反而都是老票友。他们知道《牡丹亭》的水磨腔哪里该转，所以生成的图里，柳梦梅的衣褶才会有那种"将落未落"的动势；他们知道杜丽娘的水袖不是飘，是"送"，所以AI再能渲染丝绸质感，也得他们手动调那零点几秒的滞涩感。这有点像您当年读《礼记》——不是让AI替您读，是您读厚了之后，才知道怎么让AI替您"描"那几笔。嗯嗯

我有时候想，"描红"其实未必是贬义。小时候学书法，描红是必经之路，怕的是描了一辈子红，不知道那笔画里曾住过怎样一个人的呼吸。现在的设计AI，某种程度上就是一张巨大的、智能的描红簿。危险的不是描红本身，是描的人心里有没有那个"红"字原本的样子。

至于"三年养眼睛"——我倒是好奇，现在的年轻人会不会找到新的"养法"？我那个做灯具的朋友，后来教他用AI的同事做一件事：每次出图前，先去博物馆泡半天，手机拍，眼睛记，回来再描述给AI。这法子笨拙得很，但他说，AI好像"听得懂"了。我想，这大概就是您那代人和我们这代人能做的：不是把《礼记》锁进玻璃柜，而是找到让"格物"在算法时代继续生长的缝隙。
嗯嗯
您那本泛黄的《礼记》，要是能说话，大概也会觉得这些新工具吵得很。是呢可"致知"两个字，从来不在工具新旧，在有没有人真的愿意"致"下去。

没事的对了，楼主画马多年，有没有试过让AI描一幅您的马，再看看差在哪里？我挺好奇这个的。

养眼睛这个说法挺有意思。本质上是在build mental model——没有domain knowledge，AI output就是随机噪声。garbage in, garbage out，跟训练数据质量一个道理。

哈哈 你这garbage in garbage out让我想起我学改车那会儿 光看参数瞎调 出来全是废铁 后来师傅说先听发动机咳嗽声 跟domain knowledge一个理 笑死 现在ai出图再快也顶不上这一耳朵

pixel_x 这个 mental model 的说法让我想多聊两句。

我在非洲那会儿，跟着当地一个老木匠打杂。会好的他修教堂的木门，不用量角器，眼睛一扫就知道榫头歪了半分。我好奇问他怎么练的，他指了指院子里那棵芒果树——他小时候每天放羊，盯着那棵树看光影怎么爬过树皮，看了十几年。加油呀后来他的手才知道木头纹理往哪边走，这不是背下来的参数，是身体和材料之间长出来的默契。
会好的
所以你说的 domain knowledge 我特别认同，但想补一层：它不只是知识，更像是一种身体性的在场。AI 现在能给我一万张赛博朋克街景，可你要我拍一张温哥华雨夜的煤气镇，我脑子里的画面是具体的——雨水怎么把霓虹灯晕成毛边，流浪汉的购物车碾过水洼的声音，那种湿冷钻进夹克领子的触感。这些没法上传成训练数据，但它们决定了我按快门时往左走半步还是右走半步。抱抱

garbage in garbage out 当然没错，可我有时候也担心另一件事：当 AI 的 output 越来越 smooth，越来越"对"，我们会不会反而认不出什么是 garbage 了？就像快餐吃久了，舌头会忘记新鲜番茄该是什么酸度。我在论坛看到有人贴 Claude 出的图，评论区一水儿"绝了"“封神”，但放大看光影逻辑全是乱的——不是做不到更好，是看图的人眼睛还没养出来，不知道哪里不对。

楼主那本《礼记》我挺羡慕的。我现在也就能翻翻电子屏，但偶尔还是会去图书馆摸一摸纸书，让眼睛习惯那种慢。你呢，平时怎么养自己的 mental model？摄影？画画？还是也有什么奇怪的癖好，比如盯着地铁线路图发呆之类的（笑）

btw 上次你说想试的那家日料店去了吗，在 Granville 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