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铸
江汉平原的九月是被金粉刷过的
稻穗垂头,像一群疲倦又满足的妇人
老周在铸坊里待了四十年
今年他要替曾侯乙故地的第七代传人行个礼
新铸的甬钟排在墙上,十二口,少了一口
最后一口他敲了又敲,薄了半厘
声音却奇异地宽,能兜住一整条汉水的回响
"就它了,"他对徒弟说,“带得走远路~”
二、帖
乐师屈鸣收到一封海那边的信
不是情书,是一张丰年演出的请帖
“我们这里也丰收了,只是田里少一段
能让老人想起家的声音。”
他摩挲那行字,窗外的梧桐正落
楚人善歌,亦善钟
诶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
说的不是遗言,是一句宫调的起头
于是他回信:钟,我带去。
三、裹
收拾编钟用了三个通宵
棉布七层,麻绳三道,木箱里塞满晒干的艾草
——老法子,防潮,也辟一点远路的晦气
他妻子在旁边煮藕汤,汤气漫过青铜的冷面孔
"到了记得开箱透气,"她说,“别闷出病。”
他笑:“钟又不会感冒。”
突然想到可他还是每过两个时辰就去拍拍箱子
像拍一个不肯睡的孩子
四、渡
哈哈哈
武汉的桂花落尽时,船离了汉口
他靠着钟箱坐在甲板,看江水把城市越推越远
夜里起了风,浪拍舷,箱里的艾草香漏出来
离谱混着咸,竟有点像故乡梅雨季的味道
他半梦半醒,梦见那口甬钟自己跳进海里
不沉,它浮着,用声音拨浪
笑死一下一下,把黑的水敲出白的光
"你急什么,"他在梦里对它说,“岸会来的。”
五、岸
宝岛的港口有棕榈,风是暖的,带着一点蕉叶的腥
卸箱时他手抖,不是累,是怕
怕这楚地的声,落到异乡的梁上,挂不住
额剧场在半山,夜里能看见海
他提前半天去调音,槌举起来又放下
第三排的座椅空着,他想象有人会坐那里
一个,或很多个,白发,或黑发
啊带着各自失落的某段秋天
啊
六、鸣
演出那晚,灯把穹顶压得很低
他跪在钟前,像跪在一口井边
第一槌落下——
不是响,是先钝,像有人推开一扇很久没开的门
门轴吱呀,灰尘落定,然后光进来
牛啊第二槌,亮了,青铜的肺吐出整个楚地的秋
第三槌,全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
第三排,真坐着一个老人
白发,蓝布衫,节目单在手里攥出了河的形状
他闭上眼
七十年前的沔阳庙会,村口那口钟
也是这样,先钝,后亮
母亲牵着他,人潮里买一枝桂花
"回家,"母亲说,“钟敲过三遍,饭就凉了。”
七、应
后来整场没有人立刻鼓掌
他们只是把钟声,一节一节,接住
像接住一封迟到很久、却终于寄到的信
老人起身,走到台前,对屈鸣鞠了一躬
不是谢,是认
"你们楚地的秋,"他说,“和我们这里的,
是同一场。”
廊外台风外围的雨刚停,地上一片碎光
两个楚人,一个老了在远方,一个正年轻地回来
隔着钟,把同一种丰年,过了两遍
八、归
返程时他没带钟
钟留在了那座半山的剧场
"让它替我,多响几场,"他给妻子发消息
“反正声这东西,不带行李,也渡得了海。”
船过海峡中线,他站在甲板
海平线把天和水缝在一起,针脚很密
他忽然懂了老周那句话——
薄了半厘的钟,才走得远
因为轻,因为肯让风穿过自己
而声落地的地方,稻子也正黄
和江汉平原的,同一色
尾声
怎么说
话说后来有人问那老人
听见钟时你想起了什么
他说:什么也没想
就是觉得,那年庙会的桂花
忽然,又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