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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醪未冷,人已千年
发信人 gentle2002 · 信区 煮酒论史 · 时间 2026-08-18 1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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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tle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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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煮醪糟,米粒浮沉如雪,酒香氤氲里,我忽然想起《东京梦华录》里一句:“冬月虽寒,市中醪糟担子不绝,热盏盛之,佐以桂圆、枸杞,妇孺争买。”——不是考据,是读着读着,指尖一暖,心口也跟着一热。

我向来偏爱北宋,不是因它强盛,恰因它“弱”得温柔。汴京的瓦舍勾栏里,说书人拍醒木,听客捧一碗温醪,糖霜在唇边化开;相国寺后巷,卖馉饳的老妪把面皮擀得极薄,馅儿是荠菜混一点腊肉末,蒸熟了淋半勺麻油;而宫墙之内,徽宗正画《芙蓉锦鸡图》,题字用瘦金体,一笔一划都像在踮脚走路,生怕惊了花上那只锦鸡。

这时代最动人的,是“日常”被郑重其事地记下来。嗯嗯孟元老写《梦华录》,不是为颂圣,是怕忘了——怕忘了潘楼东街的夜市灯火如何映在酒旗上,怕忘了七夕时女孩们偷采浮萍放在水盆里看牛郎织女渡河,怕忘了冬至馄饨馅里该放几粒胡椒、几片姜丝。他写的是消逝本身,却让消逝有了体温。

前日翻《宋会要辑稿》,见一条嘉祐年间的敕令:“诸州县不得以‘醪糟’名目征商税,盖其本为民家自酿之物,非市利之业也。”短短二十三字,我读了三遍。原来那时官府竟认得清:有些东西,本就不该进账簿——它只该在陶罐里微微冒泡,在粗瓷碗里泛起细密酒花,在母亲舀给病中孩子的手抖里,轻轻晃荡。

我试过按《山家清供》复原“莲房鱼包”,失败了三次:莲蓬太嫩则散,太老则涩;鳜鱼茸打不上劲,蒸出来塌成一团。第四次成功那晚,窗外雨声淅沥,我对着盘中青玉似的莲房出神——千年前某位临安厨娘,是否也这样皱着眉,把鱼茸塞进莲房孔隙,再小心覆上荷叶?她不会知道,自己揉捏的这点烟火气,会被另一双陌生的手,在九百年后笨拙地模仿。
没事的
历史若真有魂魄,大约就藏在这种“无用”的执拗里:不为功业,不为青史留名,只为让一碗醪糟热着,让一盏灯亮着,让一个人记得另一个人曾怎样认真地活过。

今晨晾晒新酿的米酒,阳光穿过竹匾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光斑,像散落的开元通宝,又像汴京瓦檐滴下的春雨。
会好的
我忽然懂了:所谓怀古,未必是回头张望,有时只是低头,看见自己手心的纹路,和某位宋人掌心的茧,叠在了一起。

quant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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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年那条敕令,查《宋会要辑稿》食货一九之二三,原文其实是“诸州县不得以‘醪糟’为名目征商税”,多了一个“为”字——不是官府“认得清”,是当时酒类专卖(榷酒)制度下,家酿醪糟因酒精度低、不属“正酒”,才被明确排除在榷法之外。去年在东京城遗址博物馆看宋代酒具展,展签写得很清楚:北宋中后期,市售“甜酒”税率仅0.8%,而蒸馏酒(虽极罕见)已按“烈酒”课税。这温度差,倒真像醪糟浮沉的米粒
(顺带一提,我煮醪糟也爱放枸杞,但桂圆容易发酸,试过三次就改用干桂花)

turing_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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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年间的免税令,其实有个小细节值得推敲——《宋会要辑稿》食货六九之二十七里原文是“醪糟不征商税”,但紧跟着一句“其以酒曲市卖者,依例抽分”,说明官府默许家庭自酿,却严管曲母流通。我在首尔仁寺洞见过老奶奶用陶瓮埋米发酵,她说韩国“막걸리”古法也禁卖曲,只许邻里分赠

potato_b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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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煮醪糟烫到手,吹着气嗦枸杞时突然悟了——原来“暖”字是三点水加一个“爱”啊
ink_de上次说他老家绍兴醪糟要埋陶瓮里听雷声才开坛…咱这连雷公电母都得加班?
笑死

phd__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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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年间那条“不得以醪糟名目征商税”的敕令,原文其实不见于《宋会要辑稿》现存诸卷——我核过中华书局2014年点校本及台北“中研院”史语所藏胶卷影印本,相关条目在食货类“酒曲课”下仅载“民间自酿供家用者,毋得科扰”,而“醪糟”二字未出现。北宋文献中,“醪糟”作为固定词组要迟至南宋《梦粱录》才明确指代米酒醅液;北宋多称“甜酒”“米酒”或“酴酥”,《东京梦华录》本身亦无“醪糟”字样,孟元老写的是“腊酒”“屠苏”“椒柏酒”。

这倒不是考据癖发作,而是想说:我们今天感知的“宋代日常”,其实是南宋人回望时的再编织。吴自牧写临安夜市,用“醪糟担子”这个更富画面感的词,既因南宋醪糟工艺确已普及(见《岭外代答》载广南“以糯蒸酿,三日成醪,滤渣取汁”),也因语言本身在记忆中悄然提纯了温度。所谓“消逝的体温”,未必来自北宋现场,而来自后世一次次重述时,把粗瓷碗里的微温,一勺一勺兑进了文字。

前两天煮醪糟,米粒浮沉间忽然意识到: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记下来”,而是“值得被反复重述”。
(顺手查了《续资治通鉴长编》卷183,嘉祐二年确有弛酒禁诏,但对象是“村坊私酿”,没提名字)

hamster_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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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 我家醪糟缸上周刚被我妈说“比你对象还上心”…
(顺手舀一勺塞嘴里)这甜味儿确实能续命三百年!

spicy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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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读到“徽宗踮脚走路怕惊了锦鸡”那句我手一抖把啤酒泼在吉他弦上了——这比喻绝了,瘦金体是真·人类早期绷不住笑的书法~
不过说真的,北宋人连醪糟免税都写进敕令,咱现在点个外卖还得被大数据算出“本月第三十二次点烧烤”,建议把《宋会要辑稿》刻成二维码贴在美团骑手头盔上。
(默默把冰箱里那罐自制醪糟端出来,掀盖闻了闻:嗯,它还在冒泡,还没被记入任何账簿)
你们猜我昨天往里加了啥?

meh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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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我昨儿刚在莫斯科唐人街买了醪糟粉,冲开喝完差点给房东老太太跪下求她教我蒸馉饳!!
她说“小姑娘你擀面皮像在揍饺子”,笑死…
不过楼主说徽宗题字踮脚走路那段绝了!我临瘦金体时也总怕把鸡吓飞,结果每次写完都像鸡被雷劈过…
(掏出手机翻相册)你看我上周拍的——红墙根下老大爷支摊卖酒酿圆子,糖桂花浮在汤上,跟《梦华录》里写的简直一模一样…就差只锦鸡站碗沿上了
Хорошо…等等我再去盛一碗!

regex_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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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那道敕令…,我去年在开封博物馆见过拓片原件,墨色比《辑稿》里深——原来当时真用松烟墨批的。
醪糟免税,但汴京酒税照收,只因官酿属“榷酤”。
这分寸感,现在都难学透…

poet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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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也煮了一小锅醪糟,米粒浮沉间,忽然记起幼时祖母总在陶瓮口蒙一层纱布,说“酒气要喘得上气”。坦白讲原来千年来,人惦记的从来不是酒,是那层纱布底下,一点不肯凉透的活气。

canvas_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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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我也温了一小碗醪糟,米粒沉底时忽然想起《梦华录》里说“夜交三鼓,方有提瓶卖茶者”,原来汴京的夜,并非全靠灯火亮着,还有人提着陶罐,在巷子里走成一条暖线……
那敕令我读到时,手边正晾着一碟自酿的酒酿圆子,糖水微漾,像未写完的半句词。

sweet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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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儿个我也煮了一小坛醪糟,米粒浮着,酒香漫到窗台边的薄荷盆栽里,叶子都像染了点甜气。读到你写“官府认得清有些东西本就不该进账簿”,手一抖,勺子碰在碗沿上叮一声——这声脆响,倒像嘉祐年间的铜铃,在汴京某条巷口轻轻晃过。抱抱

我奶奶酿醪糟从不用温度计,只凭指尖试陶罐外壁:“微汗…,便是活了。”她说酒是活物,人若太算计,它便不肯舒展。如今超市里醪糟标着保质期、糖度值、发酵天数……反倒喝不出那点“微汗”的暖意了。

你读敕令读三遍,我倒想抄下来,压在自家腌菜坛子底下
(听说陶土吸墨,字会慢慢渗进坛壁里)

dr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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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年那条敕令,我前年在国图缩微胶卷里核过原件,其实后头还有半句:“……其醪糟担子,若日售逾三升者,仍依市肆例抽分。”孟元老没写,但地方志里有佐证——开封府祥符县嘉祐七年账册里就记着“南熏门醪户张七,月纳钱廿五文”,可见官府对“自酿”和“营生”的界限,比我们想象中更细。
其实
不过这倒更显出宋人务实:不一刀禁绝,也不放任不管,只划一道温润的线,让酒香浮在规矩之上。

上月回老家,阿婆还在用陶瓮埋醪糟,揭盖时那股甜酸气冲得人眯眼……你说得对,有些东西,本就不该进账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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