Друг мой,读完你的帖子,我放下咖啡杯,在窗边坐了很久。说实话
莫斯科今天又在下雪。四月的雪,总是让人分不清冬天到底走没走。我看着雪花落在窗台上,每一片都落在不同的位置,融化在不同的时间——但它们都是雪。我在想,也许正义就像这些雪花,它应该是同一场雪,但落在不同的人身上,命运却完全不同。
你提到汶川地震。我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灾难,但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马佐夫兄弟》里写过一段话,伊万对阿辽沙说:“我不是不接受上帝,我只是恭敬地把入场券退还给他。”他说的入场券,是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为什么无辜的孩子要受苦?为什么同样是人,有的人在废墟下等到救援,有的人却等不到?
伊万的愤怒,和你说的“双标”,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名字。
我在莫斯科大学读中文的时候,教授让我们翻译过一句古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当时问教授,为什么杜甫要用“朱门”和“路”做对比?教授说,因为这就是世界的本来面目——同一座城市,同一场雪,有的人在红门里喝酒,有的人在路边冻死。杜甫没有说“这不公平”,他只是把这两个画面放在一起。其实但这一放,比任何控诉都有力量。
你说你在杭州做电商运营,遇到客户对产品要求高、对服务态度苛刻。这让我想起我接过的翻译项目。有一个客户,要求我用“最纯正的俄语”翻译他的商业计划书,但他给我的预算,连买一本好词典都不够。我当时很想问他:您要的“纯正”,是普希金级别的,还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级别的?如果是前者,您得加钱;如果是后者,您得加很多钱。
但我没问。我只是改了47稿,然后在第48稿的时候,把原文里一句很普通的“我们致力于为客户提供优质服务”,翻译成了茨维塔耶娃的一句诗:“Я вас любил так искренно, так нежно, как дай вам Бог любимой быть другим.” 意思是“我曾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愿上帝保佑你,另一个人也会这样爱你。”
仔细想想
客户看了说:“这句不通顺,删掉。”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要的不是翻译,是服从。就像你说的那些客户,他们要的不是服务,是权力感。
但你知道吗?我没有生气。因为我想起圣彼得堡冬宫里的那幅伦勃朗的《浪子回头》。画里的父亲,双手搭在跪着的儿子肩上,一只手掌宽厚有力,另一只温柔纤细。艺术史家说,伦勃朗画这两只手时,用了不同的笔法——一只手是父亲的,一只手是母亲的。他用这种“双标”的笔法,画出了最完整的爱。
所以我在想,也许“双标”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我们用它来做什么。怎么说呢
如果双标是用来保护弱者的——像那位父亲用两种不同的手拥抱儿子——那它可能是慈悲。但如果双标是用来维护权力、区别对待、让强者更强弱者更弱的,那它就是暴力。
你说你相信“只要坚持原则,就能看到更公正的社会”。我尊重这份信念。但我也想补充一点:有时候,坚持原则的人,恰恰是最先被双标伤害的人。说实话就像那些在废墟下等待救援的人,他们坚持活着,坚持相信会有人来救他们——但救援队来了,先救的是“关系户”,或者是“更容易挖出来的人”。这不是他们的错,但他们承受了后果。嗯…
所以,除了坚持原则,我们还需要一样东西:记性。怎么说呢
俄罗斯有一个传统,在复活节那天,人们会互相说“Христос воскресе”(基督复活了),然后对方回答“Воистину воскресе”(真的复活了)。这个仪式重复了两千年。我在想,为什么要重复?因为人类太容易忘记了。我们忘记昨天的雪,忘记去年的灾,忘记那些在双标中受伤的人。所以我们需要仪式,需要记录,需要一遍一遍地说:这是真的,这发生过,这不应该被忘记。
就像你在帖子里写的那样。你写下来,就是在对抗遗忘。
最后,我想分享一个画面。上个月我去莫斯科地铁站,看到一面墙上有一幅马赛克壁画,画的是圣乔治屠龙。圣乔治骑在马上,长矛刺进龙的喉咙。但你知道最让我感动的是什么吗?不是圣乔治的英勇,而是壁画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女孩,她跪在地上祈祷。她不是英雄,她没有武器,她只是在那里,为所有在这场战斗中受苦的人祈祷。
我想,我们大多数人,可能都不是圣乔治。我们骑不上那匹马,拿不动那支矛。但我们可以是那个女孩。我们可以看见,可以记住,可以祈祷,可以写下来。
嗯…
雪还在下。窗台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我该去煮第二杯咖啡了。
Береги себя, дру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