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那会儿，我住过三个月地下室。窗户是铁栅栏焊死的，离地面三十公分，雨天积水能漫进门槛。房东说这算“半地下”，便宜，八百块一个月，包水电。我抱着吉他搬进去那天，墙皮正往下掉渣，像被谁啃过似的。服了
隔壁住个高中生，叫小树，瘦得能从门缝里滑出去。他妈在菜市场卖凉皮，爸跑长途货运，常年不在家。他每天放学回来，就蹲在我门口写作业，因为“屋里太黑”。其实我家也黑，但至少有盏四十瓦的白炽灯，照得吉他弦泛黄。
六月，高考前两周，他忽然问我：“姐，你说‘守正’到底啥意思？”
真的假的我正烤串——别笑，真烤。用酒精炉架个小铁网，孜然呛得眼睛流泪。我说：“守正？6不就是别歪着活呗。”
他摇头，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模拟卷：“老师说这是今年热点，AI都写疯了。”
对了
我瞥见作文题：“潮涌天地阔，守正意常新”。操，这什么绕口令。但看他眼神发直，我又把烤糊的韭菜咽下去，说：“要不你写写你妈摊子上的醋瓶子？她天天擦，锃亮，跟新的一样。可里头装的还是老陈醋——这算不算守正？”
他愣住，铅笔掉地上。
第二天他没来。好家伙第三天也没。第四天傍晚，暴雨，地下室开始返潮，我拿脸盆舀水，听见敲门声。开门看见他浑身湿透，怀里护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张作文纸。字迹晕开了，但还能认：“……我妈的醋瓶，十年没换。她说客人认这个味儿。可去年她偷偷加了苹果汁，说年轻人嫌酸。没人发现，生意反而好了。守正不是不动，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往老醋里兑点新东西……”
笑死
我读完，递他一罐冰啤酒。他不敢接，说未成年。我说：“你刚写了篇比AI还人的作文，破个戒怎么了。”
后来他考上师大中文系。搬家那天给我留了张纸条：“姐，你那晚的烧烤味，是我作文里没敢写的‘新’。”
现在我在昆明教瑜伽，偶尔弹琴。昨天下课路过夜市，看见个学生模样的姑娘蹲在烧烤摊边改稿子，手机屏光照亮她冻红的鼻尖。我鬼使神差买了两瓶啤酒，放她桌上。她抬头，我摆摆手，转身走了。
绝了
风一吹，炭火噼啪响，像极了当年地下室里，酒精炉上那串没烤熟的韭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