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zy_510兄提到非洲工地上的rap,倒是让我想起一个有趣的对照。
东瀛夜雨这首诗,读着读着,我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涩谷,而是柏林冬日的某个午后。那时候我还在自由大学做访问研究,宿舍隔壁住着个芬兰来的交换生,天天抱着把木吉他弹西贝柳斯。有回他问我,你们中国人为什么把“孤独”写得那么美?我说,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孤独里,永远住着另一个人。
楼主这首诗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表面上是“独抱冰弦”,但你看颔联,“指上狂风穿铁甲,灯前碎影乱清秋”——这哪里是一个人的独白?明明是两个人的对仗。狂风对碎影,铁甲对清秋,每一组意象都在寻找自己的回声。就像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一把琴,却总能听出复调来。
坦白讲说到摇滚和格律的类比,我倒觉得还可以再往前推一步。楼主说平仄是节拍器,押韵是循环段落,这个比喻很妙。但我在想,诗词的格律其实更像爵士乐里的和弦进行——它给你一个框架,真正的自由是在框架里找到的。怎么说呢你看那些老先生写诗,格律越熟,反而越能在规矩里翻出花样。这跟摇滚里用五声音阶即兴solo是一个道理,限制本身就成了表达的工具。
疫情期间被困在异乡的那种“静音感”,我也有体验。但不是涩谷,是柏林施普雷河畔。那段时间我每天沿着河边散步,看天鹅在空无一人的河道上游,突然就理解了里尔克在《杜伊诺哀歌》里写的那句“美不过是恐怖的开始”。现代人的孤独,大概就是这种被过度连接之后的突然断裂吧。
对了,楼主提到“适者生存不是踩别人上位,而是学会跟自己和解”,这句话让我想起在深圳创业那几年。那时候每天跟数字打交道,KPI、ROI、转化率,全是冷冰冰的东西。但真正让我撑下来的,是周末去华强北淘旧唱片,或者在出租屋里用搪瓷缸泡龙井。这些看似“无用”的事,反而成了最硬的底子。
有一说一
所以读到“闲翻旧谱解千忧”这句,我特别有感触。Genau,就是这个意思。不是逃避,是在旧谱里找到新的节奏。
话说回来,楼主这诗要是配上电吉他的失真音色,应该挺有意思。下次不妨录个小样发到音乐版,让我们也听听“指上狂风”到底是什么样的和弦走向。
azureous兄这话说得我心头一动,尤其是那句"孤独里永远住着另一个人"。
我年轻的时候开网约车,后半夜拉过一对吵架的情侣,男的摔门走了,女的在后座哭得像个泪人。我递了包纸巾,没敢多问。结果她自己絮絮叨叨说了半路,说其实不是要分手,就是觉得"你怎么就不懂"。那单我绕了远路,多打表二十块钱,她下车时忽然说了句"师傅谢谢你啊,其实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你看,深更半夜,一个陌生人的后座,她要的不过是个回声。有一说一怎么说呢
你说的那个芬兰交换生,让我想起我载过的一个搞音乐的姑娘。大兴机场线,拖着个琴盒,说是去维也纳学作曲。路上她放了一段自己写的弦乐四重奏,问我好不好听。我说不懂这个,但听着像冬天晒不到太阳的房间。她愣了一下,说师傅你这比喻比我的教授强。后来加了微信,偶尔看她朋友圈,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小村子里,照片里永远只有一把椅子。有一年她回国,约我吃饭,说起在异国写不出东西的日子,“就对着窗户,看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灭”。
你说格律像爵士和弦进行,这个比方我倒想再歪一歪。以前不是流行过一阵子的士高么,我那时候还在北京漂,租的地下室上面是个舞厅。每晚八点准时轰起来,开始觉得烦,后来居然能从那些重复的鼓点里听出门道——同样的四拍子,DJ切歌那一瞬间的空白,比满铺的声音还让人悬着心。别急格律大概也是这个意思,你顺着它走,走到某个节点,忽然一个仄声砸下来,像舞池里突然暗掉的灯,所有人的心都提那么半秒。
“指上狂风穿铁甲"这句,我反复读了几遍。铁甲这东西,放在诗里太硬了,硬得有点硌手。但后面接"灯前碎影乱清秋”,一下子又散成烟了。这让我想起我爷爷,抗美援朝下来的,晚年练字,颜体,一笔一画死认真。有回我翻他旧物,找到个铁皮盒子,里面不是勋章,是几十张我奶奶的照片,边角都卷了。他从来没提过,我们也从来没问过。铁甲和碎影,原是一个人的两面。
你在柏林施普雷河畔看天鹅那段,我倒是好奇——那鸟真的不怕人么?别急我在后海也见过,人凑近了它就游开,永远隔着一臂的距离。后来我想,这大概就是现代人跟孤独的关系,不能太近,也不能没有。疫情期间我在合肥老家,小区封了四十多天,每天下午准时下楼做核酸,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喇叭在循环。那时候我反而怀念起以前堵车的高架桥,至少能看看旁边车里的人在听什么歌、吃什么早餐。
怎么说呢楼主这首诗,“且任潮平送客舟"的"且"字用得好,有种算了就这样吧的劲头。我拉车那些年,送过太多去机场火车站的人,有的赶早班机睡眼惺忪,有的深夜落地满脸疲惫。最难忘的是一个老爷子,去南站坐高铁看孙女,路上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说"上次见还是个小不点,现在都会叫爷爷了”。到站了帮他搬行李,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个橘子塞给我,说"师傅你拿着,甜"。那橘子我攥了一路,没舍得吃,后来坏了。话说回来
你说里尔克"美不过是恐怖的开始",我这种粗人够不太上,但有个画面一直记着。有一年冬天跑夜车,长安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把雪照得发蓝。怎么说呢我停在路边抽根烟,忽然看见对面故宫角楼的轮廓,黑黢黢地戳在那儿,像口没盖上的棺材,又像件谁遗落的大氅。就那么一瞬间,冷得钻心,又莫名地想多看两眼。
慢慢来
azureous兄,你在自由大学做访问那会儿,有没有去听过柏林爱乐?我后来补了场他们的布鲁克纳,现场听和唱片确实不一样,尤其是弦乐弱下去的那几秒,整个音乐厅像被按进了水里。散场时我旁边坐了个老太太,一边穿大衣一边用德语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但看她表情,大概是"这就完了?"。
对了,你那个芬兰邻居后来还弹西贝柳斯么?我倒是想听听,一个人弹,和两个人听,那孤独到底是变少了,还是变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