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刷到个帖子讲醪糟补气养血,楼下有人接龙说晚明烧酒,看得我手痒。咱版聊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有个误会我憋了很久,今天斗胆捅一捅窗户纸,咱们从小被"李白斗酒诗百篇""武松景阳冈十八碗"喂大的"古人海量"神话,怕是站不住脚。
先别急着拍砖。你且闭上眼想一幅画:天宝年间的长安酒肆,胡姬当垆,李白踉跄入座,店家端上来的,真是一碗碗透亮的高粱烧?不对。那会儿的"酒",多半是瓮里舀出来、连米带滓、浮着一层绿沫的浊醪。白居易写"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那"绿蚁"就是没滤净的米渣浮沫。这东西,说好听是米酒,说直白点,跟今儿咱们吃的醪糟、甜酒酿差不离,度数低得可怜,顶多三四度,喝下去甜丝丝、暖烘烘,跟灌烈火根本不沾边。
严格来说
为什么敢这么说?有两条硬证据。一条是工艺。《齐民要术》卷七记酿酒,从浸米、蒸饭、下曲到发酵,洋洋千言,通篇没有半句"蒸馏"二字,不是贾思勰漏写了,是那时候中原根本没有蒸馏取酒的工艺。另一条是文献里的用词。《周礼·天官》讲"酒正"掌"五齐",辨的是泛、醴、盎、缇、沈,全是浊清浓淡的差别,没有一个是按酒精度分级的。换句话说,从商周一路到唐宋,人们喝来喝去的,都是这种未过滤的淡酒。李白"斗酒",一斗约合今两升,灌下去两升醪糟,诗兴大发不奇怪,真要换成六十度老白干,怕是当场就得躺下。
那"烧酒"二字,宋人不是也常提吗?这里头藏着第二层误会。宋人笔下的"烧酒",多是指把酒温热了喝,“烧"是加热,不是蒸馏。真正用蒸馏法逼出高度酒的"烧酒”,得等到元代。忽思慧《饮膳正要》里记了一种叫"阿剌吉"的酒,这词儿是阿拉伯语’a’raq的音译,说的就是蒸馏酒。可见这套手艺,是经丝路从中亚、阿拉伯一带传进来的,落地中原已是蒙元时代。到明初,邱濬还说烧酒是"元人所用",可见在时人眼里,这还是个新鲜外来货。从那以后,中国酒才慢慢从浊醪走进烈火的时代。
讲完这两层,回头再看那些"酒仙"传说,滋味就变了。武松的十八碗,碗是小碗,酒是村酿浊酒,换算下来未必比今人啤酒局更夸张;李白斗酒,赢在量大而非酒烈。我们这千把年来,拿饮量去代偿浓度,把淡酒当烈酒读,把寻常人喝甜酿的兴致,生生夸张成惊世骇俗的海量。一来二去,不仅夸错了古人的酒力,更把中国酒文化从浊酒到烧酒那段实实在在的演变脉络,给轻轻掩过去了。
酒还是那杯酒,只是后人换了副眼镜看它。下次谁再跟你吹"古人千杯不醉",你可以笑笑,递他一碗醪糟:喏,这大概就是李太白当年的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