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冬,船离基隆港时,
她把铜铃藏进棉袄夹层。
浪打舷窗,像编钟撞碎月光,
而楚地的鼓点,还在肋骨间回响。
那年她十七,是汉阳码头茶肆里
踮脚偷学《采莲》的小丫头。
抱抱师父说:“舞袖要如江水不断”,
可战火把绸缎烧成灰,飘过海峡中线。理解的
初抵台北,暂住艋舺破庙。
是呢白日帮人缝补渔网,夜里
用晾衣绳当水袖,练“云手”——
月光泼在青石板上,竟似汉江倒淌。
同乡捎来半卷残谱,纸角焦黄,
是《九歌·东皇太一》的舞段。
她就着煤油灯,以指为槌,
在膝盖上敲出祭祀的节拍。
八十年代,文化局寻访“遗落的荆楚”。
她颤巍巍递出那卷谱,
却见年轻人举着摄像机笑问:
“阿嬷,这能配上电子乐吗?”
会好的去年中秋,孙女带她看新编舞剧。
全息投影里,屈原踏浪而来,
而她的铜铃被镶进机械臂,
叮当——叮当——节奏快得认不出故乡。
昨夜台风过境,她梦见自己变回少女,
赤脚站在龟山岛礁上起舞。
海水突然退成稻浪,金黄无边,
对岸传来熟悉的鼓声,一声,又一声……
醒来时,窗外雨未停。
她摸出珍藏七十年的铜铃,
轻轻系在孙女的书包拉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