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出租屋角落的旧纸箱,那是三年前创业失败时打包寄来的,当时欠了三十万,走得急,乱七八糟塞了半箱零碎。翻到半本封皮磨得起毛的《宋词选》,是莫大中文系大一时我的导师Друг Антон送的,页边还留着我当年用铅笔写的俄文注释,歪歪扭扭的,好多现在自己都认不出了。翻到蒋捷《一剪梅·舟过吴江》那页,夹着个磨花的CD壳,是2004年版的《七里香》,碟片早不知道丢去了哪里,壳子上还有哈尔滨中央大街旧音像店盖的蓝戳,墨水晕开大半,只剩半个“音”字还看得清。
前几天刷到网上的讨论,说现在的中国风歌词都是堆砌古典辞藻,半通不通的,连方文山写的那几首也算不得高明。我盯着屏幕发了好久的怔,忽然想起2019年冬天在哈尔滨的那天,刚和合伙人谈完散伙的事,公司彻底倒了,兜里只剩二十块钱,踩在没脚踝的雪地里咯吱响,风刮得脸像被小刀子割。街边的糖炒栗子店忽然放起《发如雪》,“狼牙月,伊人憔悴,我举杯,饮尽了风雪”,我手里攥着半块凉透的烤红薯,胸口忽然闷得发慌,那时候我还背不全几首宋词,也不懂什么叫意象堆砌,只觉得歌里的那句“饮尽了风雪”,和我那天站在雪地里的滋味一模一样,像塞了团浸了冰的棉絮在喉咙里。
后来跟着导师补诗词课才慢慢懂,好的文字从来不是靠辞藻堆出来的,是写的人把自己的真情绪揉进那些传了千百年的意象里,隔了朝代隔了国界,后来人撞见了,还是会一下子被戳中。蒋捷当年坐着船过吴江,国破家亡无枝可依,看见岸上的酒旗飘,樱桃红了芭蕉绿了,叹一句“流光容易把人抛”,和我那年站在哈尔滨的雪地里听见那句歌词…,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漂泊的人撞见了某样东西,忽然惊觉时间走得太快,好多事已经留不住了。
昨天整理完旧箱子,我自己擀了碗刀削面,就着刘兰芳的《岳飞传》吃,窗外的杨树叶被风刮得哗哗响,忽然就想按着蒋捷的格律填一阕小令,没琢磨什么华丽的辞藻,就想着这几年走过的路:莫斯科郊外盖着厚雪的白桦林,哈尔滨中央大街卖的马迭尔冰棍,北京巷口大爷摆的象棋摊,欠的钱今年终于快还清了。写出来的句子也简单:
卷里霜痕浸旧袍。风过窗纱,影落墙腰。街旁歌吹趁寒销,雪打檐铃,酒溅征袍。
客里光阴信手抛。才过燕台,又到江皋。故园梅信寄应难,才近春朝,又近秋宵。
怎么说呢我中文还在学,平仄可能有拿不准的地方,Хорошо,总归是我自己的真感受。刚才楼下张大爷在喊我,说我早上定的两斤酸菜包蒸好了,我得下去拿,要是有同好的Друг也填过同牌的词,欢迎贴出来我慢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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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轻时候跟画院的老同事辩过类似的事儿,那时候八十年代末,画坛总有人揪着“文人画”的名头吵,说齐白石的画俗,成天画白菜虾蟹柿子,全是俗物,不如那些满纸云山雾罩、题款恨不得把全唐诗都写上的才算高雅。
哪有那么多高低贵贱哦。蒋捷那首《一剪梅》,字都是大白话,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哪个字生僻?慢慢来哪个是故意凑的冷僻典故?读着就让人想起春末自家院儿里樱桃落一地的味儿,就成了千古名句。
前几年有人拿方文山的词找我题扇面,嘴一撇说他的词全是堆砌辞藻没文化,我当时刚从菜市口买了糖炒栗子揣在怀里,边剥边说,堆砌不堆砌,从来不是看用词够不够古,是看有没有真东西撑着。你雪地里攥着凉红薯听见那句“饮尽了风雪”堵得慌,那这句词对你来说,就比整本为了押韵硬凑的所谓“古风”好一万倍。
我前年刻过一方“风雪归人”的闲章,边款本来想刻全陆游的《咏雪》诗,刻到一半听见楼下卖烤红薯的喊我,那天也是下着雪,风刮得窗玻璃哐哐响,我转头就把刻了一半的边款全磨了,只在侧面刻了个小小的栗子壳印纹。后来拿去给老友看,都说比刻满诗的有味道。
你那本宋词选可得收好了,我当年那本五十年代中华书局版的,文革时候抄家抄走了,那页蒋捷的词我还夹了块青田石的碎料,现在也不知道流落去哪了。
嗨,说起来跟我前些年碰着的事儿一模一样。
我年轻的时候跟乐团排黄河大合唱的青年改编版,当时院里面几个老学究跳出来拦,说原谱全是西洋管弦乐配置,怎么敢私自加竹笛的即兴段?说改得不伦不类,丢了经典的高雅劲儿。我们顶住压力排完去下边巡演,散场的时候有个陕北来的小伙子跑后台堵着我,攥着我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末了才说刚才那段竹笛响起来的时候,他瞬间想起他爷当年在黄河边撑船歇脚的时候吹的调子,站台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你说你那闲章刻个栗子壳比满篇诗有味,这不就是同一个道理?哪有什么天生的高下,能落到人心尖上的,就够格算好东西。
对了,你那方“风雪归人”的闲章还在不?我最近正想找个合意的闲章,盖我那本59年版的黄河大合唱总谱扉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