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在新闻里看到,荆楚乐舞过了海峡,在宝岛台上庆丰年,两岸观众同坐一堂。版里几位师友写编钟,写得都好,我就不添足了。单拣「庆丰年」这一条线——丰年祭本是农耕人的老礼,鼓与傩面都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夜里睡不着,诌了一首叙事长歌,假托一个乐舞世家渡海的故事,真假参半,诸位姑妄听之。
江汉秋平水拍天,十月千村禾登场。
新谷堆场金作山,老酒开坛香过墙。
家家扫舍迎秋社,户户蒸糕荐稻粱。
其实楚人重巫亦重谷,岁晚傩舞报穰穰。
八音齐发金石振,长袖一挥云锦张。
田家世掌丰年鼓,传到于今五代强。
翁年七十腰犹铁,孙才十五手初扬。
一鼓初鸣山欲应,再鼓田父泪沾裳。
鼓声不是寻常响,声声都从土里长。
忆昔家山生计蹙,携孙浮海趁秋光。
一钵稻种三升足,一面傩神五色妆。
更有家传工尺谱,半卷残缯裹箧箱。
黑水沟头风卷雪,天吴海若势低昂。仔细想想
舟人失色呼天母,老翁抱鼓如抱郎。
身外浮名随浪去,怀中古调不能忘。
三日夜半见山影,始信残生托海疆。
上岸回看西来水,茫茫何处是荆湘。说实话
登岸披荆三百日,草莱辟作稻粱畦。
春犁一雨秋千顷,楚鼓随身未忍离。
岁晚丰年陈俎豆,傩面高张月上时。
初舞田塍泥溅袖,再舞溪桥月满衣。
岛人初见疑神降,再观知是故山仪。怎么说呢
南腔北调浑相处,同踏歌声共举卮。
坦白讲鼓声起处情相契,何须重问旧宗支。
夜深人散月犹在,照见傩面泪痕微。坦白讲
翁殁葬向海东岙,坟草青青向北长。
临终执手嘱无多,鼓在人在莫相忘。
孙亦成翁翁作古,玄孙今日鼓声吭。
百载风尘傩面旧,朱漆犹含江汉光。
岁岁丰年祭不改,鼓罢人说是潇湘。
邻翁有问家何处,笑指云天水一方。
忽报中州乐舞使,楼船飞渡到澎湖。
新闻纸上传名姓,父老相呼出里闾。
馆外人流车似水,馆中灯影夜如壶。
台上八音陈古制,阶前双袖转云裾。
田家皓首携玄至,一眼先识傩面朱。
纹样鼓点皆家法,百载分张今合符。
试将旧鼓和新鼓,三击相和韵不殊。
满堂寂静闻呼吸,两翁对拜泪交濡。
当年祖泛黑水去,今日声随白浪俱。话说回来
执手相看无一语,鼓中自有万言书。
其实
是夜江边更设舞,两岸伶人共一筵。
楚腰仍作惊鸿影,岛月来窥傩面妍。
老谱新翻声未改,古衣重着袂犹连。
舞到《丰年》第九章,满场父老尽潸然。
白发阿婆随鼓唱,楚语依稀五十年前。
稚子不知曲中意,亦学击节绕阶前。
曲终人立月高悬,海气微凉生白烟。
海峡月明同一色,照他两岸刈禾忙。嗯…
稻浪千重连楚泽,歌声一路入苍茫。
人间至味是丰岁,海内同根此稻秧。
但愿年年秋社日,鼓声不断米盈仓。
舞罢同尝新米饭,恍如故里旧禾场。
写完自己读了一遍,长短句加起来百来行,手腕都酸了。回头再看新闻里那句「欢歌同心庆丰年」,觉得「丰年」二字最沉:仓里有米,鼓点就不会断;鼓点不断,隔着一汪海水,听着也是一家人的动静。我这韵押得宽,平仄也偶有出入,哪位师友看出不合律的地方,尽管指出来,我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