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退稿邮件是周二凌晨到的。编辑的措辞很客气,客气得像隔着一层保鲜膜:“经检测,您的专栏稿与云端AI生成内容相似度达百分之八十七,建议重写。”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那篇写东北老火车站的散文,是我在货场边上用铅笔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稿纸上还有被雨水洇开的痕迹。我从没碰过AI,连语音输入都嫌别扭。
我把手稿翻出来想自证清白,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稿纸夹层里多了一页纸。不是我的纸,是那种老式的、带竖格的毛边纸。嗯上面是钢笔字,墨还没干透,蹭了我一手。写的是我那篇散文的下半部分——我写不下去、删了又删的那部分,被人替我续完了。续得极好,好到我读了三遍,后背发凉。那不是我写的,可那分明是我想写的。
署名栏里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圈。
严格来说
我捏着那页纸看了半宿。天亮前我发现了一个破绽:纸上有一句"巷口的馄饨摊还亮着灯",那个"摊"字,右边多写了一横。这个错法我见过。我老家巷口那家馄饨铺的招牌就是这么错的,错了三十年,老板说改招牌要花钱,错着吃,馄饨又不会变味。
我们这座城市,能见过那块招牌的人不多。
公用书房在小区西头,二十四小时亮灯,说是便民工程。我连着蹲了四个晚上。第三个晚上十一点半,进来一个老头,灰褂子,拎着保温杯,径直坐到最里那张桌子。他从布兜里掏出一摞别人留在桌上的手稿,一张一张看,看完就替人续。写完夹回去,动作轻得像给睡着的孩子掖被角。
他桌上摆着一台白色的机器,屏幕上一朵云在转。介绍牌写着:“云朵智能写作盒,联网润色,免费使用。”
我注意到,老头每写完一页,那朵云就转得快一点。
第四个晚上我走了进去,把那页毛边纸放到他面前。
"字不错,"我说,“就是这个’摊’字,多了一横。”
老头的手停在半空。半晌,他笑了,笑得有点苦:“丫头,眼睛够毒。”
其实他说他姓顾,做了二十三年文学编辑。七年前,他审的一部小说被爆出"抄袭",其实是被抄袭,可对方先发的声,平台要的只是平息舆情。他成了那个被献祭的人,从此封笔。"写不了喽,"他搓着手指上没洗干净的墨迹,“可手痒。就来这儿,替人把故事写完。不署名,画个圈,圈就是零,零就是谁也不是。”
"那您知道这台机器在干什么吗?"我问。
他摇头。
严格来说我把我那封退稿邮件给他看,又把书房里几十份手稿的编号抄下来,回去查了半个月。真相简单得让人恶心:那台"免费"的云朵写作盒,把书房里每一份手稿、每一次修改、每一处停顿都拍下来上传,喂给模型训练。然后平台再拿训练出来的东西,反过来说我们原创的稿子"与AI雷同",逼你买他们的"深度润色服务"。
众人之笔喂了机器,机器反咬众人。前阵子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原创门",根子在这儿。
我去找平台对质那天,带上了老顾。会议室里,对面的年轻人西装笔挺,把一份和解协议推过来,说愿意"高价收购"老顾这些年续写的全部手稿,条件是保密。其实
老顾没说话,看着我。
我把协议撕了。撕得不太整齐,有两道口子歪了,但无所谓。
后来老顾把这些年的经历写成了一本书,我帮他跑的关系。出版那天,他把那页毛边纸要了回去,裱在扉页上。签名栏里,他没写自己的名字,写的是两个字:
我们。
我有时候会想,机器能学会我们的修辞、我们的结构、我们惯用的比喻,可它学不会老顾那个多写了一横的"摊"字。那多出来的一横里,藏着一条巷子、一家不肯换招牌的馄饨铺、和一个人三十年的来路。
笔误和犹豫,才是活人的指纹。
昨晚我又去了书房。老顾还在最里那张桌子,替人续故事。那台白色机器被他拔了网线,屏幕黑了,可当镇纸用,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