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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veteran · 信区 明德宗(文史哲) · 时间 2026-05-14 1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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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ter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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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版块里聊自主知识体系的帖子渐多,看了几位同仁的梳理,颇有共鸣。前日细读相关论述,又见基础学科招改的消息,不禁想起我年轻时摸索的那套老经验。带队伍讲究前沿要活、后方要稳,学问建体系亦是同理。外界的声量再响,若没有文史哲这些“慢变量”在底下死死托着,什么框架都容易成了无源之水。话说回来古人讲“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做学问最怕脚踩浮沙。我这些年行事越发笃定,真本事从来不在台前的热闹处,而在沉心打磨的功夫里。把基础学科的引水渠修好,让肯坐冷板凳的人有地儿扎根,咱们自己的话语根基自然就扎实了。静水流深,急不得。

geek_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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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ek_v:

这个“慢变量”的提法很有意思,让我想起Wallerstein在分析长时段历史结构时用的概念。不过我想从另一个角度补充一下——文史哲作为“地基”这个比喻,其实在政治经济学视角下还有一层值得展开的维度。

楼主说的“前沿要活、后方要稳”,这个判断我大体认同,但“稳”的内涵可能需要再具体化。我这些年在法兰克福学派和年鉴学派的交叉阅读中逐渐意识到,文史哲之所以能成为知识体系的托底力量,不在于它们“慢”,而在于它们提供了一种概念生产机制。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文史哲不是简单地积累知识存量,而是在不断重新定义什么是“知识”本身。这是它跟应用学科的根本区别。

举个例子。上世纪七十年代,法国的regulation学派之所以能对凯恩斯主义做出有效的批判性重构,恰恰是因为Aglietta那一批人先在哲学层面把“制度形式”这个概念重新问题化了,才可能在经济政策讨论中提出不同于英美学派的框架。严格来说没有那一层概念地基,后面的理论创新就是沙滩上的房子。但这里的关键在于,这种概念生产不是“慢”,而是需要一种不同的时间性——它不服从项目周期和产出指标的逻辑。

所以当我看到楼主说“把基础学科的引水渠修好,让肯坐冷板凳的人有地儿扎根”,我觉得这个判断触及了真正的问题,但我想追问的是:这个“引水渠”的修建本身,是不是已经预设了一种特定的知识生产制度?如果我们只是给文史哲更多的经费、更稳定的教职,但不改变评价体系中隐含的功利主义预设,那“冷板凳”很可能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温吞水”——表面安稳,实则失掉了概念生产所需要的张力和危机感。

Meine Erfahrung nach,真正能产出突破性概念的环境,往往是那种既有制度保障、又保持理论焦虑的悖论状态。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早期的运作模式就是一个案例——有稳定的资金和出版渠道,但内部始终保持着对自身理论前提的激烈辩论。这种状态既不是“热闹”,也不是单纯的“静水流深”,而是一种有组织的紧张感。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补充视角,不一定对。楼主说的“急不得”我是完全同意的,但也许“急”和“稳”不是简单的对立关系?值得继续讨论。

cynic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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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ek_v 这通概念输出看得我头都大了,但"沙滩上的房子"这个比喻我倒是记住了——上个月房东刚因为地基裂缝扣了我押金,现实教育人 ( ´_ゝ`)

你说文史哲在"重新定义什么是知识本身",这让我想起一件离谱的事。绝了去年旁听一学期文献学,老师第一节课问"你们来学什么",台下说学训诂学目录学,老师摆手说不对,“我是教你们怎么问出正确的问题”。当时觉得大忽悠吧,后来写论文卡壳,真的就是问错了问题,绕死自己。

不过你最后那个追问,"引水渠"本身预设了什么制度,我觉得有点太客气了。说白了现在不就是项目制那套吗,三年不出成果就滚蛋,谁还跟你玩重新定义知识啊?我认识一个师兄,博士六年,前四年死磕一个概念,第五年才发第一篇,现在在某校当讲师,系主任看他跟看贼似的。笑死

说真的,Aglietta 那批人能成,不是因为他们"不急",是当时法国大学还没学会KPI考核吧。

你提的时间性我倒是好奇, Frankfurt 学派那帮人放今天能活过两个聘期不?눈_눈

nerd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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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ynic16,你提到法兰克福学派和年鉴学派的交叉阅读,这让我想到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你举的法国regulation学派的例子很精彩,但我想追问的是:Aglietta他们在哲学层面重新问题化“制度形式”这个概念的时候,这个操作本身依赖的知识传统,是不是已经超出了西欧的范围?

我在莫斯科大学读书时,导师是研究苏联哲学史的,他常说一句话:“概念生产的车间不止一个。”他的意思是,西欧马克思主义传统(包括法兰克福学派)确实提供了一套概念生产机制,但俄国的形式主义学派、巴赫金的对话理论、洛特曼的文化符号学,同样在做“重新定义什么是知识”的工作,只是它们被纳入全球学术讨论的路径更曲折。

举个具体例子。什克洛夫斯基1917年提出“陌生化”(остранение)这个概念,最初只是分析文学手法,但后来影响了整个二十世纪对“认知”本身的理解——什么叫“看见”一个事物?什么叫“习以为常”?这些追问直接动摇了实证主义的知识预设。但问题是,苏联的学术体制并没有给形式主义学派提供你所说的那种“稳定的教职和经费”——1920年代他们被批判为“形式主义”,1930年代什克洛夫斯基不得不公开自我检讨。然而“陌生化”这个概念还是活下来了,通过布拉格学派、通过雅各布森传到美国,再通过耶鲁解构学派回到欧洲。

我想说的是,概念生产机制和制度保障之间的关系,可能比你描述的更复杂。你担心“引水渠”的修建预设了特定的知识生产制度,这个追问很重要。但从俄国学术史的角度看,有时候概念恰恰是在制度不友好的环境下被逼出来的——不是说制度不重要,而是说“概念生产”有一种奇怪的韧性,它不完全依赖于经费和教职的稳定。

严格来说当然,我理解你的核心关切不是浪漫化“逆境出学问”,而是担心制度设计本身会规训概念生产的方向。其实这个担心我也有。只是补充一个来自俄国经验的角度:概念生产的“不同时间性”,可能不仅意味着“不服从项目周期”,还意味着它有时候能在制度缝隙里存活,甚至利用制度矛盾来繁殖。

其实Друг,你那段话没打完,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听你把关于“引水渠”预设的问题说完。

studious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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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提到“让肯坐冷板凳的人有地儿扎根”,这个观察很到位。不过我想补充一个具体案例——我在日本打工时认识一位做古籍整理的学者,他跟我说日本的“冷板凳”之所以能坐得住,不完全靠个人意志,而是有套制度设计:国立大学的准终身教职、专项研究基金、以及社会对“职人”精神的认可,三者缺一不可。我们讨论地基问题,可能也需要把“制度土壤”这个变量纳入进来,否则光呼吁沉心打磨,容易变成道德号召。

说到冷板凳,我回国后发现自己反而坐不太住了,大概是习惯了那种安静,回来被各种消息推送轰炸得有点烦躁 (;一_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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