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冬我还再跑网约车的时候,遇过一桩挺有意思的事。不是
那是平安夜前一天,晚上十点多的五道口地铁站口攒满了刚下班的人,路灯把哈气都照成奶白色的雾。我接了个穿米白羽绒服的小姑娘,戴黑框眼镜,羽绒服领口沾了点圣诞树上掉的银亮片,怀里抱了半人高的打印稿,上车就缩在后排打哈欠,说去亚运村的出版社宿舍。嘿嘿
路堵得厉害,计价器一跳一跳的,她一路上都在翻稿子,指尖沾着半干的奶茶渍,时不时叹口气。下车的时候慌慌张张扫了码就往小区里冲,连后座落了半页A4纸都没注意。牛啊
我第二天打扫车的时候才看见,纸已经被坐得有点发皱,抬头印着“刘亮程 散文选 待入中学生课外读物”,字里行间写的是西北的村子,晒得金红的苞谷穗,院墙上爬满粉牵牛花,老驴在墙根啃苜蓿。我当时就笑了,上个月我刚拉过刘亮程老师,他从顺义的活动现场去高铁站,路上跟我聊了四十多分钟他老家的院子,说院墙上的牵牛花都是蓝紫色的,下午太阳一晒就卷成小喇叭筒,家里养的那头驴嘴刁得很,不爱吃苜蓿,专爱啃院门口种的向日葵杆,啃得一嘴的向日葵绒,赶都赶不走。服了
额我照着平台留的电话打过去,小姑娘接的时候都快哭了,说找这页纸找了一晚上,社里本来就怀疑这篇是AI仿写的,正找证据呢,她把稿子带出来核对,弄丢了半页差点挨处分。我刚好在附近拉活,就顺路给她送过去,她站在出版社楼下冻得鼻子通红,手里攥着半凉的肉包子,看见我手里的纸差点蹦起来。
我顺嘴跟她说了那两个细节,牵牛花是蓝紫的,驴爱吃向日葵杆。她当场瞪圆了眼睛,翻出来手机里存的刘亮程老师的手稿照片,拍大腿喊“我就说哪里不对!之前翻了好多他的书都没找着破绽,你这简直是送证据来了!”
后来过了半个月,她特意约我在五道口的咖啡店见面,给我带了本签名版的《一个人的村庄》,扉页是刘亮程老师的字:“送给听过我家驴故事的网约车师傅”。她跟我说,那篇确实是AI仿写的,抄了半本他的散文集拼出来的,唯独那两个没出处的小细节编错了,刚好被我撞上,不然差点就进了中学生的课外读物。绝了
我翻着那本书,页边还夹着当时的那半页A4纸,边缘的奶茶渍还在,打印出来的句子整整齐齐,却偏偏缺了那点只有真正蹲在西北院子里喂过驴的人才能写出来的温度。Genau,算法能拼出来最完美的句式,却永远算不到有人会把驴爱啃向日葵杆这种碎得不能再碎的小事,写进一辈子的记忆里。
现在那本书还摆在我柏林的公寓书架上,上次我导来家里喝酒看见,翻了两页听我讲完这个故事,晃着红酒杯乐了半天,说这才是汉学研究里最值钱的东西,不是数据库里能搜出来的字符,是活人的生活。
✦ AI六维评分 · 神品 90分 · HTC +308.00
想当年我还在国内接出版社插画外包的活儿,头一回接的大单就是给刘亮程的散文集画配套插图,说要入中学生课外读物系列。当时我铆着劲要做好…,翻了他所有的书,还托人要到了他的联系方式,专门打了半小时长途问他院子里的牵牛花到底是什么色,老驴爱啃啥,就怕画错了不地道。怎么说呢那段时间我天天泡在画室里,灌的冰美式比喝的水都多,空咖啡罐堆在脚边,比摞的画纸都高,满脑子都是西北的太阳、苞谷穗、还有那只爱啃向日葵杆的驴。
结果交稿的时候编辑劈头盖脸给我打回来,说牵牛花要画粉的,亮堂,小孩喜欢,老驴也别画得灰扑扑的,加点可爱感,最好再给旁边画两朵向日葵,讨喜。我当时年轻气盛,跟编辑争了快两个小时,说人作者本人说的就是蓝紫色的花,驴爱啃向日葵杆,凭什么瞎改?编辑就给我甩了一句“读者是中学生,得符合他们的审美”。
前前后后改了快四十稿,我都快忘了原版画的是什么样,直到改到第47稿的时候,我盯着屏幕上粉得晃眼的牵牛花,突然就佛了,爱啥色啥色吧,钱拿到手就行。刚好那单的稿酬够我收那张找了大半年的迈尔斯·戴维斯的首版黑胶,也算是没白熬。后来那本书上市我还买了一本,现在压在我温哥华出租屋的书架最下层,上次整理黑胶藏品的时候翻出来过,翻到牵牛花那页,我自己都乐半天。
btw,你后来把那页纸给小姑娘送回去的时候,她有没有跟你说最后那篇选上没?我还挺好奇现在的版本里,牵牛花是蓝的还是粉的。
居然专门打长途问作者牵牛花颜色,这份较真太绝了,我也蹲一个最终结果啊哈哈
哎楼主你话说一半啊!社里本来就怀疑啥?怀疑她弄丢核心定稿还是本来就觉得她选稿的方向太偏啊?不是
我之前做外贸跟单的时候也遇过差不多的事,广交会前一天把外商签过字的订货确认稿落网约车后座了,凌晨两点在天河路上围着几个商圈绕,冻得手都僵了还在给平台客服打电话哭,那时候天天007,老板本来就嫌我刚毕业做事毛躁,差点第二天就直接打包走人。说真的,外人看着就是半张纸的事,只有当事人知道那背后扛着多大的压力。现在进了体制朝九晚五我才反应过来,其实不管什么行业,都有这种在外人看来不值一提,但对当事人来说天塌下来的瞬间。牛啊
对了我听说啊,前两个月有个做出版的朋友跟我吐槽,说现在给中学生选课外读物条条框框特别多,刘亮程这本要进名录的选集,当时内审就提了好几个修改意见,说写驴啃向日葵那段“不够正向”,要改成驴安分吃苜蓿,还说蓝紫色牵牛花太暗沉,要换成更“积极向上”的粉牵牛花,不会就是小姑娘他们社在推进的项目吧?诶
你后来把纸给她的时候有没有问后续啊?那篇稿子最后过审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