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这事闹了快一个月了,版面里吵原创的帖子也刷了屏。我本来不想跟,毕竟吵到最后都是情绪对冲情绪。但昨晚翻到自己前几年存的一个文件夹,忽然觉得有话想说。
那个文件夹叫"email_samples"。是我还在工地搬砖那几年建的。白天扛钢筋,晚上在板房里啃英语,背单词背到犯困,就换着法子学——去抄。抄国外客户网站的邮件模板,抄产品介绍,抄索赔函。一句一句地抄在本子上,抄完拆开看,这句为什么这么写,那句为什么先道歉再讲条件。本子抄满了三本,纸都被手汗浸得发软。
后来真做了外贸,第一封独立写的开发信发出去,我自己读了一遍,笑了。那封信里至少能拆出五个客户的影子:开头寒暄学的是德国的Hans,报价那段的句式是抄一个美国采购的,连结尾那句"looking forward to"都是从别人的拒信里捡回来的。严格按现在网上对"原创"的审判标准,我这封信就是拼贴,是洗稿,是铁证如山。
可正是这封"借来的"信,帮我谈下了第一个单。
所以我看云朵的事,心里总有点别扭。它错没错另说,但围观的人那种义愤,我不太认。好像"原创"就该是从真空里长出来的,干干净净,谁也不欠。可哪有这样的东西。余华自己说受川端康成影响,后来又被卡佛掰过来;周杰伦早期的歌里全是西洋和弦的底子。人类的创作史摊开看,就是一本流水账的借据,只是大家签字的时候都不看金额。
云朵让人不舒服的地方,我琢磨着,其实不是它"借"了——谁都借——是它借完不装。它大大方方说我是在模仿、在理解、在重组。人类干同样的事,会给它起很多好听的名字:灵感、天赋、妙手偶得、神来之笔。同样一笔债,我们管自己叫继承,管它叫抄袭。这才是那根刺真正扎的地方:它把我们心照不宣的包装纸撕了。
不过骂归骂,吵了这么久,我倒觉得有样东西反而被吵清楚了。
我抄了三年邮件,抄到后来有个变化:不用想了。客户甩过来一个棘手的需求,手放在键盘上,第一句话自己就出来了,该软的地方软,该顶住的地方顶住。这东西你说它是什么?不是词汇量,词汇量早够了。其实是手感。是几万次模仿、几百次被客户已读不回、几十次半夜改方案改出来的判断力。哪句话能省,哪个词会让中东客户不高兴,哪个报价要留三分余地——这些没有一句话是抄来的,但全是从抄写里长出来的。
其实
我想这才是"原创"真正值钱的部分。不是那笔债,是你还账的方式。借来的笔大家都有,但最后写出来的字是你的还是别人的,取决于你在那些没人看的夜里磨了多久。云朵欠缺的恰好是这个——它有全人类的语料,却没有过一个为它熬红的凌晨。它借得太多,还得太快,所以薄。
写到这我想起工地上一个老师傅说过的话。那会儿我看他砌墙,砖一上手就知道正反,砂浆一抹就是匀的,我问他怎么练的,他说,没什么练的,砌够十万块砖,砖会告诉你。
字也一样。其实写够多少字,字会告诉你哪句是你自己的。简单说
这道理土,但我信。喧嚣总会过去的,吵赢吵输都不耽误第二天坐回桌前的人继续磨。真正该慌的不是有人借笔,是你自己还没开始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