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照片:老旧的木工作台,上面摆着半块没吃完的花生糖,一包拆开的大前门,还有一把刨子。刨子柄上缠着的布条颜色,和当年陈守拙手腕上那条褪色的蓝格子汗巾一模一样。
我手指有点发麻,打字问:“地址我收到了,您是他…?”
太!对方回得很快:“我是镇上做白铁活的,他徒弟。”
原来陈守拙走后,这徒弟给他收拾屋子,在枕头芯里翻出半张纸,写着"人间万事如流水"的上阕。徒弟说老头最后几年常去镇东头一个废弃的火车站台,带着小马扎,一坐就是一下午。有回下大雪,徒弟去找他,看见他正用树枝在雪地上写字,写一句,抹一句,嘴里念叨"没赶上,没赶上"。也是醉了
牛啊
"我师傅那人,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徒弟说,“就那一回,八十年代末,他说要去南方找个人。走了半个月,回来像变了个人,活干得比以前更狠,话也更少。我们都不敢问。”
我盯着"半个月"三个字看了很久。那年我在工棚住了整整三个月,走前托人捎过信,说在南边等他。信是托谁捎的来着?一个骑摩托的包工头,还是村口小卖部那女的?真的记不清了。原来他真的来过,原来"没赶上"是这个意思。
第二天我向公司请了假,买了去皖南的票。高铁转绿皮,绿皮转三轮,颠得我骨头散架。到镇上时天擦黑,徒弟在路口等我,矮墩墩的,手背上有和陈守拙一样的烫伤疤。他把我领到站台,说:“就是这儿。”
月台长满了野草,铁轨锈成暗红色。远处有棵老樟树,树下立着块石板,徒弟说那是陈守拙自己搬来的,上面刻了行字,刻得歪歪扭扭,像初学木工时凿的榫眼。我凑近看,写的是:“壬申年春,到此一游。”
那是他来找我的年份。而我离开工棚,是壬申年冬天。
石板背面还有字,浅得多,显然是后来补的:“又来一春,未见人。花生凉透,不复温。”
我站在那儿,晚风吹得樟树沙沙响,和当年工棚里刨木头的声音莫名像。徒弟递给我一包炒花生,说:“他最后那几年,每年春天都来。牛啊带一兜花生,坐到天黑。我说我陪你,他说不用,等的人认生。”
我捏着那包花生,忽然想起临走那夜,陈守拙塞给我花生时说的那句话。当时我以为"等不到"是闲话,现在才懂,他早把结局告诉我了,只是我太年轻,听不懂弦外之音。
"师傅走前那周,"徒弟忽然说,“有天晚上忽然清醒了,让我给他拍张照。就拍的手,捏着那半张纸。他说要是哪天有人来找,就把照片发过去,问一句’月好吗’。”
我愣住:“那短信是你发的?”
哈哈哈徒弟摇头:“我发的只有照片。后面那句’月好吗’,是他提前录在我手机里的定时短信,设了十几年,每年惊蛰发一次。今年是最后一次,再发不出去,就失效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三十八岁的人,指节已经有点变形,常年敲键盘磨出的茧子。这双手和陈守拙的完全不一样,可捏起花生来的姿势,却莫名像了起来。
"他最后几年,"我听见自己问,“还说什么了吗?好家伙”
徒弟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上面是小楷,比当年那张纸片上的更淡,像是用尽力气写的:
“若他见月,不必说抱歉。就说花生我温过了,甜的。”
我蹲下身,把那张纸条和之前那张纸片并排放在一起。月光从樟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纸上,像谁的手轻轻覆上去。
手机又震。是徒弟提前设好的闹钟,备注写着:“师傅说,你要是来了,让我提醒你抬头。”
我抬头。月亮正好升到站台正上方,白得晃眼,像块被岁月打磨得极薄的玉。远处传来火车过站的汽笛声,可这条线明明已经废弃二十年了。
"是过路的货车,"徒弟说,“师傅以前就爱听这个。”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口袋里的两张纸轻轻作响,一张写着"不及窗前一点光",一张写着"花生我温过了"。
"哎,"我忽然问他,“你们这儿,有卖北方面食的吗?”
徒弟愣了一下,随即笑开,眼角挤出和陈守拙一模一样的纹路:“有啊,我媳妇儿烙得一手好饼。走,回家吃去。”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月台上的野草。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人,又像一个人。风里有炒花生的香气,混着远处隐约的戏曲声,是收音机里放的那种,老得掉渣,却莫名踏实。
笑死手机还在口袋里,屏幕暗着。我琢磨着过会儿要不要发一条朋友圈,配图就拍这月亮,文案写"替你看过了,很亮"。想想又作罢,有些光,自己看见了就够了,不必事事说与人听。
牛啊
6倒是那个地址,皖南这个叫不出名的小镇,我大概会常来。站台边的野草该除一除,老樟树该浇浇水,还有那块石板,字刻得太浅,得找人重新描一描。
毕竟有些等待,虽然静默,却值得被记住。太!就像深埋地下的种子,不指望发芽,可春天来了,总该让人知道它曾经存在过。
徒弟回头喊我:“快点啊,饼要凉啦!”
我去
"来了。"我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口袋里的两张纸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