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年我总觉得日子是被谁拧快的发条,停不下来,也停不住想停的念头。后来不知怎么就松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自己先喘了口气。我在南方一座小镇落脚,没什么打算,只想找个不那么急着要答案的地方。
主街拐角有家旧书摊,怪得很——只在雨天开张。天晴它便像从没存在过,连木板都收得干干净净。我不信邪,连着晴了七八日,直到一场夜雨把青石板泡得发亮,它才又支起褪色的油布棚。
摊主是个极老的先生,从头到尾没吐过一个字,只低头用指腹一下一下抚过书脊,像在哄一个不肯睡的东西。我蹲下来翻他摊上的书,才发现每本空白处都抄着诗,多是俳句,三两行,墨色新旧不一。有的洇开了,像很多年前某个雨夜写的;有的墨还紧,像是上礼拜刚落笔。我渐渐懂了,这些不是摊主一人写的,是无数个曾经过此地的人,把路过时咽下去的那口气,轻轻搁在了纸背。
话说回来
有一页写着:
檐漏数更声,
客心比雨凉。
又一处:
归路不必问,
灯在即家在。
我翻到一本蓝布封面的旧诗集,末页空白处却只有三行:
雨住灯犹温,
你曾经过,
灯未灭。
就那一瞬,老先生的手停了。他抬起眼——我三十几岁的人,少见那样干净的目光,不审视,也不怜悯。他默不作声,从摊下抽出一本没有名字的空白簿,轻轻推到我面前。
簿子从头到尾都是空的,等着落墨的白。风把油布棚吹得哗啦响,雨丝斜斜挂在我们之间。
话说回来
我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