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渔十六岁那年从省城回来,村口那面墙已经刷成了红色,挂着她的巨幅照片照片里她腾在空中,像一只被钉住的燕子。她妈在院里摆了张桌子,上面摞着二十三个奖状和那块金牌,用玻璃框罩着,旁边放了两包没拆的中华,说是给来采访的人递烟用的。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放下。袋子里是她从镇上买的五块钱一包的辣条,和从前一模一样。
头三天,全村人来串门。婶子们摸她的手,说这孩子手怎么这么粗,练得苦啊。有人要跟她合影,她笑着站过去,笑到脸僵。第四天她起了个大早,想去后山那口水库游一趟。水还是那汪水,岸边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她刚脱了鞋,手机就响了——是省队教练,问她什么时候归队,说赞助商那边等着拍广告。
她应了两声,把鞋穿回去,没下水。无语
后来她发现,自己好像不会一个人走路了。去小卖部买冰棍,老板非要免单,说你为咱村争光我不能收钱。她把钱拍在柜台上,老板又塞回来,两人的手在冰柜上推来推去,像在演一出蹩脚的哑剧。她最后拿着冰棍走了,背后一片安静,比骂她还难受。
笑死
阿木是村里唯一还当她是人的。小时候他们一起在水库摸鱼,阿木总说周渔跳水像块石头,噗通一声,鱼都吓跑了。可现在阿木见她,远远地点个头,喊一声"周渔姐",就低头走开。那声"姐"把她和从前彻底隔开了。
比赛结束后的第十四天,她又一次走到水库边。这次是半夜。没有月亮,天上堆着云,风把草吹得沙沙响。她把金牌从脖子上取下来,捏在手里。金牌沉得离谱,边角硌着掌心,凉的。
她想起教练说的话,赞助商的话,电视里主持人说她是"全村的希望"。希望这东西,沉得能压死人。
她扬起手,差点把金牌扔进水库。真的假的
手停在半空。
服了emmm
水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就是这片黑,她从小泡到大。它不认识金牌,不认识镜头,不认识"希望"。它只认识一个会扑通跳进去的小女孩。哈哈哈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把金牌挂回脖子,然后脱了鞋,走进水里。
这一次没有裁判,没有计分板,没有十米跳台。她只是游,狗刨式,呛了两口水,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笑出声。水漫过肩膀,凉意爬上脖子,她忽然觉得轻了——不是金牌轻了,是她自己,终于从那张红色墙上的照片里,走下来了。
第二天,她把金牌从脖子上摘了,用根红绳拴着,挂进灶屋的柴棚,钉在一根歪木头钉子上。她妈问她怎么不摆出来,她说放着呢,又丢不了。
也是醉了
下午她去找阿木。阿木在塘里放网,见她来,愣了一下。她拎起鞋,噗通跳进塘里,溅了阿木一身水。
阿木骂了一句,也跳下来。
两人在泥水里扑腾,鱼全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