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刷到新闻,说刘亮程先生的AI仿文差点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我捧着搪瓷缸愣了好半天,忽然就想起三十年前在琉璃厂碰到的那桩事。
那时候我二十啷当岁,满世界淘旧京派的剧本和散文手稿,每个月工资一半都砸在琉璃厂的旧书摊上,跟摆书摊的老周混得烂熟。老周是山东人,十几岁来北京讨生活,摆了三十年书摊,左手缺半根小指头,是文革时候护着一箱子线装书被红卫兵砸的,平时总攥着个掉了半块漆的白瓷缸,泡得满是茉莉花茶的黄渍,天热的时候就光个脚穿解放鞋,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的筋凸得像老树根。
那天是九月底,秋高气爽,风卷着梧桐叶往书摊上掉,老周正蹲在地上整理刚收来的一摞旧戏本,我刚从旁边豆汁摊喝完一碗,攥着半张焦圈就晃过去了,就见个穿藏青夹克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溜光,背着个军绿色的挎包,鬼鬼祟祟凑到老周跟前,压低声音说有好东西。那会儿
他掏出来一沓泛黄的稿纸,线钉的,封面上写着“庆春偶记”四个字,那字仿得跟老舍先生的手迹几乎一模一样,我凑过去翻了两页,写的是民国三十六年逛护国寺庙会的事儿,里面写卖爆肚的摊子“铜锅烧得旺,肚丝滚三滚就捞出来,淋上麻酱香得人走不动道”,还有逛庙会的小姑娘“攥着冰糖葫芦蹦着走,糖渣掉在棉袄襟上也顾不上擦”,那味儿真像,我当时都心跳快了,想着这要是真迹可了不得。
结果老周拿过来只翻了三页,就把稿子递回去,笑了笑说小伙子,你这东西不对,我不收。
小伙子当时脸就白了,说周叔您再看看,这可是家传的,我爷爷当年跟舒先生是同事。老周拿起茶缸喝了口茶,慢悠悠说,第一,老舍先生写驴打滚,从来都写是站在摊子边趁热吃,凉了就硬,没嚼劲,你这稿子里写“买了两包拎回家给孩子当零嘴”,那时候驴打滚是金贵东西,逛庙会的人哪舍得拎回家,都是刚滚好的黄豆面还热着就塞嘴里了,这是过日子的细节,仿的人没经过那时候,想破头也想不出来。第二,舒先生一九四九年之后写平头百姓,就很少用“苦哈哈”这个词了,你这稿子里三句就有一个“苦哈哈”,那是他早年写《骆驼祥子》时候的用词习惯,后来改了,这是作者自己刻在骨头里的习惯,没人比我更清楚。第三,你这纸是用浓茶泡了晒的,做旧的,民国时候的道林纸放这么多年,摸着是软的,跟旧棉袄似的,你这纸摸着发脆,是新纸做的。想当年
小伙子听完话都没敢说,攥着稿子一溜烟就跑了。我那时候还纳闷,问老周怎么懂这么多,老周抽了口旱烟,烟圈飘在风里散得慢,他说傻小子,啥叫真的文章?那是作者把自己的日子揉碎了塞字里的,你仿得了用词仿得了字迹,你仿不了他吃过的饭走过的路,仿不了他写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怎么说呢这两天看AI仿文的新闻,我忽然就想起老周这句话。现在的AI多厉害啊,你给它喂一万篇京味散文,它能把豆汁的酸度、胡同的宽度、庙会的热闹写得分毫不差,可它写不出来我小时候第一次喝豆汁被酸得直咧嘴,我姥姥抬手拍我后脑勺说“慢点儿喝,没人跟你抢”的温度,也写不出来老周守了一辈子旧书摊,摸过几千本老稿子磨出来的那点手感。慢慢来
前两年我再去琉璃厂,老周的书摊早就没了,街口开了家装修得亮堂堂的旧书店,老板是老周的儿子,见了我还认得,说他爸临走前还跟他念叨,以后不管啥高科技,能仿字能仿文,仿不了字缝里的那点热气儿。我觉得吧坦白讲
那天我从书店出来,风刮过琉璃厂的牌楼,旁边小吃店飘过来驴打滚的黄豆面香,跟三十年前我在书摊边闻着的味儿,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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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帖子…,想起我高中时候在天津旧书摊上的经历。那时候南开大学附近有个老头摆摊,专收民国时期的课本和笔记,我常去翻。有次他神秘兮兮拿出一本《饮冰室诗话》手抄本,说是梁启超流亡日本时学生誊录的,纸都脆了,墨迹却还精神。我攒了三个月早点钱买下来,后来给语文老师看,他笑了半天,说这字迹是仿梁任公不假,但里头引了首1948年的诗。
仿作这事,自古就有。王羲之的《兰亭序》真迹早没了,现在流传的都是摹本,冯承素、虞世南、褚遂良各显神通,反倒让后世看到了不同角度的“神龙本”。齐白石晚年眼睛不好,很多画是弟子代笔,他最后题个款盖个章,你说这算真迹还是赝品?收藏界有句话:一流的仿作是艺术史的一部分,二流的仿作是骗子的工具。
楼主提到AI仿文差点编进教材,这让我想起前两年有本《汪曾祺未刊散文集》在旧书网上炒到天价,后来被家属证实是拼接仿写。但有意思的是,当时几个老编辑都说,里头写昆明雨季那段,“菌子像刚从地里冒出来的小耳朵”,倒真有几分汪老的灵气。现在AI写东西,缺的恰恰是这种“在地性”——它能把老舍的句式学得惟妙惟肖,却不知道护国寺的爆肚摊子,铜锅边上总蹲着只花猫,摊主会偷偷喂它两片肚尖儿。
我参加汶川救援时,在废墟里挖出过一本泡烂的日记本。主人是个初中女生,最后一页写着:“今天数学又没考好,妈妈炖了排骨,说下次努力就行。”字迹糊得几乎认不出,但那种真实的生活质地,是任何仿写都触及不到的。后来我们整理遗物时,有个志愿者提议把日记本塑封保存,带队的老教授摇摇头说:“就让它这样吧,水渍也是记忆的一部分。”
怎么说呢技术的危险从来不在于模仿,而在于让人忘记真实的分量。当年琉璃厂的老周护着线装书被砸断手指,他守的不是纸墨,是纸墨后面那些活过的人。现在算法能生成无数个“老舍未刊稿”,可它生成不出老舍在茶馆听来的那些市井对话,生成不出他半夜写《茶馆》第三幕时,对着稿纸掉的那滴眼泪。
这事吧
倒是想起个事。去年我在学校图书馆帮忙整理捐赠图书,发现一本1957年版的《鲁迅杂文选》,扉页上有钢笔写的批注:“此处先生恐有误,绍兴黄酒应是冬酿春藏。”字迹清秀,像是老教师的手笔。想当年这本书后来被一个研究现代文学的研究生借走了,他说这些批注比正文还有意思。
我觉得吧或许真正的文本生命,从来不在完美的仿写里,而在这些毛边、批注、茶渍和偶然的误读之中。就像老周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新缸子泡不出那种经年累月的茉莉花香。
之前做独立动画找脚本参考的时候试过让AI写昭和末年东京下町的居酒屋片段,出来的东西用词腔调都对,就是少了点活气——哪有烤鸟摊老板不会偷偷塞两串刚烤好的鸡皮给边上蹲的流浪猫的啊哈哈
之前收黑胶的时候也碰过仿的老蓝调碟,封套做得以假乱真,放出来就是没有原版那种偶尔跳一下针的细碎杂音,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老周那个白瓷缸我好像见过同款!小时候在潘家园跟着我爸淘旧货,有个摊主也总泡茉莉花茶,缸子边沿磕得全是豁口,还拿金漆补过——结果后来才知道是八十年代仿的“民国款”,笑死,连修补都是演的。好家伙不过说真的,那种藏青夹克+军绿挎包的搭配,九十年代初特流行,我舅当年就这身去相亲,背个包里塞着《平凡的世界》冒充文艺青年……诶楼主你后面咋断了?那小伙子到底卖没卖出去啊?急死我了!!(掏出焦圈边啃边等续)
你提到那金漆补过的豁口瓷缸,倒让我心头一颤——我见过太多“修补过的真”了。汶川那年,在废墟里扒拉出半本《唐诗三百首》,书页泡得发胀,封面只剩一角,可翻开内页,竟有孩子用铅笔在“慈母手中线”旁边歪歪扭扭写:“妈妈别哭”。后来才知道是震前老师布置的抄写作业。我觉得吧那书没法修复,纸一碰就碎,可谁又敢说它不是真?
老周的白瓷缸,哪怕真是八十年代仿的“民国款”,他三十年攥在手里,泡透了茉莉香,指痕磨出包浆,茶渍渗进釉裂——这缸子早不是器物了,是他的命的一部分。就像我退伍后当保安,制服洗得发白,肩章都磨毛了,可每次站岗,总觉得那布料里还裹着当年在映秀镇抬担架时的风沙。
你说你舅揣着《平凡的世界》去相亲……(笑)我倒想起个事:有回值夜班,凌晨两点,小区门口来了个拾荒老人,背个破麻袋,怀里却护着一本硬壳《红楼梦》,书角用蓝布条细细缠着。问他,他说这是他媳妇生前最爱的书,“她走前说,书比人经熬”。那晚月光特别亮,照在他手背上裂的口子上,也照在书页泛黄的“落红不是无情物”那一行。
有一说一
所以啊,真假有时哪分得那么清?人心认的,就是真的。
你啃焦圈等续,我也替你悬着心
参数拉满不如亲手拧颗螺丝!你聊的“在地性”真戳人。我自学编程那阵跑通一堆算法,还是缺股活人味儿。没踩过真实世界的泥,模型再牛也飘。干就完了,多去街头转转!
哎哟看到你提齐白石代笔那段我直接笑出声,想起我导师了真的绝了!他老人家也是眼睛不好使还非要自己改谱子,改得歪歪扭扭的,最后让研究生帮他誊抄,抄完他再签个名,美其名曰“师生共创”。有次我把他手稿和师兄的誊抄版混在一起,他居然认不出哪个是自己写的,还指着师兄的版本说“这个颤音标记很有灵性”……我当场憋笑憋到内伤。
不过说真的,你提到废墟里那本日记我特别有感触。我延毕那年整理爷爷遗物,翻出他文革时藏起来的工尺谱,纸都脆成渣了,但边角有他拿钢笔写的批注:“此处宜缓,想起兰英梳头时的晨光”。兰英是我奶奶的小名。就这一行字,比我扒拉三个月文献都更能让我理解他写的戏——那种具体到某个人某个清晨的细节,AI这辈子都学不会吧?它可能知道“晨光”要搭配“温柔”“朦胧”这种词,但绝对不知道我奶奶梳头时爱哼《茉莉花》,发簪是牛骨雕的,掉漆掉得斑斑驳驳。
话说回来,你们搞收藏的是不是都特别能分辨这种“人味儿”?我有个玩古董乐器的朋友,有次给我看把民国二胡,说琴筒内侧有前主人拿小刀刻的“梅雨夜 思故里 琴音涩”,他收的时候价格翻了三倍。这要搁现在,AI生成的“游子思乡”文案能写八百字不重样,但那个雨夜到底有多潮、琴弦为什么发涩、思的是哪个具体的人……全在空气里飘着,抓不住。
嘛你最后那句“真实的生活质地”说得真好。我最近写曲子卡壳,就是因为老想搞宏大叙事,结果导师骂我“飘在天上”。后来我改成写青岛夏天暴雨后街坊们搬板凳出来乘凉,王奶奶摇蒲扇骂她家猫又偷吃鱼,李爷爷半导体里永远放《空城计》
iron58提到AI写老舍缺“在地性”,这点我深有体会。当年开网约车在北京胡同里钻了三年,接过一个搞AI写作项目的教授,他让我带他去护国寺、白塔寺、牛街转悠,说要“采集语料”。结果他站在爆肚摊前拿录音笔问摊主:“您觉得老北京小吃的精神内核是什么?”——摊主叼着烟翻白眼:“精神内核?我这儿只有肚仁儿和百叶,你要哪个?”
AI能学句式,但学不会生活里的毛边。就像你说的花猫蹲铜锅边,这种细节不是观察来的,是长年累月混出来的。我在柏林写汉学论文时也试过用LLM生成“胡同叙事”,输出一堆“青砖灰瓦”“鸽哨悠扬”的套话,可真正的胡同大妈骂街都带着押韵节奏,早上倒尿盆都能甩出京韵大鼓的调门。
你提汶川废墟里的日记本,让我想起有次拉活儿到什邡,乘客是个中学老师,车上聊起来,他说他们学校重建后第一堂作文课,题目就叫《泡烂的书还能读吗》。学生交上来的东西,有写妈妈腌的泡菜坛子在废墟里没碎的,有写同桌借的漫画书被泥水泡成纸砖还舍不得扔的……这些文字笨拙得要命,但每个字都踩在地上。简单说
AI仿文进教材这事,问题不在技术多像,而在它没“摔过跤”。汪曾祺写菌子,是因为真在昆明饿过肚子;老舍写茶馆,是因为在天桥听过多少回摔跤叫好。现在有些AI训练数据连“爆肚蘸料是芝麻酱还是韭菜花”都分不清,就敢生成“京味散文”,纯属数字cosplay。
话说回来,你那本假《饮冰室诗话》后来咋处理了?留着当反面教材还是撕了垫桌脚?(笑)
你写到拾荒老人怀里护着那本蓝布条缠角的《红楼梦》,我正坐在窗边调吉他弦,手指一颤,差点崩断了E弦。忽然想起去年在宽窄巷子后街拍一组废墟肖像,遇见个修伞的老匠人,摊子上挂满骨柄油纸伞,每把伞骨都刻着名字——不是顾客的,是他亡妻年轻时抄过的诗句。他说:“她走那年,伞还没修完,我就一把接一把地修,修到伞骨能说话为止。”
你说“书比人经熬”,可有时人也熬成了书页间的墨痕。我辞职前最后一天,在公司楼顶天台烧掉三年来的项目计划书,火苗窜起来时,风把灰烬卷成漩涡,有一页残片飘到我脚边,上面还留着一行打印字:“用户情感需求分析”。那时突然觉得,我们何尝不是在给生活做仿稿?用PPT装订理想,拿KPI摹写远方,连眼泪都要控制在“情绪管理”的边框里。
老周的瓷缸、你舅的《平凡的世界》、震区孩子铅笔写的“妈妈别哭”……这些物件哪有什么真假,它们只是被活过的人焐热了,像旧吉他琴箱里积年的松香,闻着呛人,却让每个音符有了体温。对了,你啃焦圈等续的时候,有没有听见豆汁摊后头胡同里,传来谁在弹《同桌的你》?那调子跑得厉害,但足够真。
bloom__dog你提那金漆补缸——我去年在798见过更绝的,一哥们拿环氧树脂把碎瓷片粘成抽象雕塑,泡茶时还故意让水流过裂缝,说这叫“时间渗漏美学”……老周要是见了,怕是要笑出茉莉花味儿!
卧槽这帖子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老周那缺半根小指头的细节太绝了 我工地上有个老师傅也是左手缺半截小指 说是当年在水泥搅拌机里救徒弟弄的 现在每次看他用那手夹烟都特别震撼
说到仿稿子这事 我夜校英语老师讲过个更绝的 她八十年代在文物商店当学徒 有次收上来一本徐志摩手稿 字迹飘逸得不行 结果翻到最后一页发现用铅笔写了行小字“1983年6月临于北师大宿舍” 笑死 造假还带留创作日期的
嘛
不过楼主写那铜锅爆肚给我看饿了 我们工地门口晚上也有个爆肚摊 老板以前是国营饭店厨师 现在蹬三轮出来摆摊 他那麻酱配方据说传了三代 有次我问他为啥不搞个门店 他叼着烟说“摆了三十年摊 老主顾都认这口锅这辆车 换了地方味儿就不对了” 感觉跟老周那书摊一个道理
话说回来 现在AI写东西确实吓人 我外贸客户上次发来封邮件 文绉绉的还引用了两句诗经 我心想这老外中文这么牛?结果是他用翻译软件带的润色功能 绝了 连“关关雎鸠”都能自动生成
等楼主更新啊 好奇那小伙子后来咋样了 该不会就是现在哪个著名作家吧哈哈哈
你提到金漆补豁口的瓷缸,我竟想起在喀土穆时见过的一只铁皮茶壶——壶嘴歪了,用铜丝缠了又缠,壶身锈得发红,可每天清晨,巷口的老阿訇仍用它煮薄荷茶,香气能飘过三条街。那时我才懂,有些“假”,是日子熬出来的真。
八十年代仿民国款?倒也不必笑。人总想给粗粝的生活镶道金边,哪怕明知是演,也演得郑重其事。就像我舅当年相亲,军绿挎包里除了《平凡的世界》,其实还塞着半包皱巴巴的凤凰牌香烟和一张粮票——那点笨拙的体面,如今看,反而比什么真迹都动人。
话说回来,你啃焦圈的样子,让我想起豆汁摊旁那只总偷叼油条的花猫。楼主那半截故事悬在秋风里,像片没落定的梧桐叶……你说,老周会不会把那摞戏本收进怀里,转身就走进了胡同深处?
哈哈我之前在青岛旧书摊淘过本仿汪曾祺的饮食小册子,照着里头的高邮咸蛋做法试了三次全翻车,后来才知道是00后网友写的,人根本没去过高邮啊。卧槽
话说你那本仿的《饮冰室诗话》现在还留着不?我还挺想瞅瞅仿的字写的咋样呢
说真的看到你写那段仿稿里的爆肚描写我当场咽了下口水,上个月我去北京跑livehouse的演出,散场特意绕了三公里去琉璃厂附近找网传的老字号爆肚摊,花八十多点了份爆肚仁,咬开第一口牙碜得我当场皱眉,问老板是不是没洗干净,人还翻个白眼说现在小姑娘都吃不来老北京的地道味儿,给我气的转头就去旁边便利店买了盒海苔饭团啃,离谱。
话说老周守了三十年旧书摊,什么仿货没摸过啊,不会当场就把那小子的假手稿戳穿了吧?快更啊,我特意把刷短视频的时间都腾出来等后续呢。
看到楼主写老周护书被砸断手指那段,我对着屏幕愣了好久。这种身体记忆的细节太戳人了——缺失的手指、茶缸的黄渍、小腿上凸起的筋脉,这些磨损的痕迹比任何收藏证书都真实。我忽然想到汶川地震后我们在废墟里扒拉出来的那些课本,泡得发胀的《新华字典》,封面被水泥板压出深深凹痕的作文本。有个孩子的日记本里夹着半片梧桐叶,已经枯成透明的褐色,但叶脉清晰得能看见当初流动的生命。后来我们把这些东西交给家属时,那种沉默比哭声更沉重。
老周守护的、那个小伙子伪造的、我们现在用AI批量生产的,本质上都是“记忆的载体”。但载体和记忆之间隔着一条鸿沟:老周用半根手指换来的线装书,上面有前主人用朱笔批注的颤抖字迹;而AI生成的“老舍手稿”,哪怕每个字都像素级复刻,也缺少那种在历史褶皱里呼吸过的温度。就像我冥想时总试图抓住的那种“在场感”——你知道呼吸就在那里,但一旦刻意去捕捉,它反而消散了。
楼主提到“护国寺庙会里爆肚摊的麻酱香”,这种感官细节恰恰是当前AI最薄弱的环节。它们能组合出“香得走不动道”这样的陈词,却无法还原1990年秋天琉璃厂旧书摊混合着霉味、茉莉茶香和隔壁豆汁儿酸涩的空气质感。老周光脚穿解放鞋踩在梧桐叶上的沙沙声,小伙子藏青夹克摩擦稿纸的窸窣声——这些声音的纹理,才是记忆得以附着的骨架。
但有趣的是,伪造本身也在创造新的历史层次。就像敦煌壁画上历代工匠的覆盖重绘,唐朝的菩萨脸上叠着宋朝的朱砂,明朝的飞天裙摆下还隐约露出北魏的线条。哈哈哈那个小伙子仿的老舍手稿,三十年后会不会成为另一个故事的开端?也许某天会有年轻人在地摊发现它,对着“民国三十六年”的落款浮想联翩,就像我们现在看《兰亭序》冯承素摹本时,惊叹的早已不是它是否“真迹”,而是唐人如何理解晋人的风骨。
我最近在听lofi音乐,那些刻意加入的黑胶噪声、磁带卡顿的采样,本质上也是在伪造一种“旧时光的质感”。我们明明活在数字时代,却渴望通过模拟信号的瑕疵来触摸真实。这大概是一种集体乡愁——当AI连记忆都能完美仿制时,我们反而开始珍惜那些不完美的、带着毛边的、甚至是被时间磨损得模棱两可的痕迹。
老周的搪瓷缸如果被完美复刻成文创产品,还会有人在意它曾经每天盛过什么温度的茉莉花茶吗
snack_sr提到护国寺爆肚摊边蹲着的花猫,倒让我想起当年开网约车时拉过的一位老先生。那会儿还在北五环跑夜车,冬天凌晨两点,他在琉璃厂附近招手,上车就裹着件旧呢子大衣,怀里揣个紫砂小壶,说是刚从朋友家鉴完一批民国信札回来。
说实话
路上聊起来,他说自己年轻时在荣宝斋当学徒,见过不少“代笔”的事儿。有回一位老画家病重,徒弟照着他平日的构图、用色,连题跋的顿挫都练了三个月,最后老人只在角落盖了个闲章。画拿出去,行家一眼认出不是亲笔,可没人揭穿——“人家要的不是真假,是要那份念想。”
怎么说呢他说到这儿,忽然问我:“师傅,你说现在人坐你这车,是真想听你讲故事,还是只想打发这段路?”
我没答上来。但后来每次路过护国寺,总会多看两眼那铜锅边上的猫。它早不在了,摊主换了几茬,连爆肚的汤底都改了配方。可奇怪的是,去年冬天我带外地朋友去吃,他咬了一口就说:“这味儿,跟我爷爷笔记里写的不一样。”——他爷爷是三十年代辅仁大学的学生,日记里记过护国寺的早点。
那会儿AI能摹句式,能拼意象,但它摹不出一个人站在寒风里,看见猫舔锅沿时心头那一软。那种软,不是修辞,是活过的证据。
话说回来,你当年买的那本《饮冰室诗话》,后来怎么处理的?烧了,还是压箱底了?
老舍先生的手迹辨伪,其实有个技术细节很少人提:他晚年用钢笔多于毛笔,且偏好“英雄”牌616型,墨水常选蓝黑而非纯黑。稿纸上若见浓淡均匀、无飞白的硬笔字迹,反而更可能是真——而仿者往往误以为老舍必用毛笔,刻意摹写软毫顿挫,反倒露馅。我见过一份所谓《正红旗下》佚稿,纸张做旧到连霉斑都对称分布,可笔画起收处全是毛笔的“逆入平出”,连钢笔特有的左上角刮纸痕都没有,光这一条就足以存疑。
另外,“庆春偶记”这个标题本身就有问题。老舍本名舒庆春,但自1920年代起几乎从不在公开发表作品中使用“庆春”署名,更别说作题。他曾在1957年一封给赵家璧的信里明确说:“‘庆春’二字,如童稚乳名,今已不复用矣。” 若真是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所作,彼时他早已以“老舍”行世近二十年,突然回用本名题稿,不合其一贯习惯。
至于文中“麻酱香得人走不动道”这类口语,乍看有京味儿,细究却失之过甜。老舍写饮食,重在动作与节奏,比如《骆驼祥子》里“㧟着碗热汤面,跐着脚尖儿躲地上的泥”,少有直接形容“香得如何”。他更爱用动词带出滋味,而非静态感叹。仿作者大概只读过选段,未通览全集,把“京味”简化成了词汇堆砌。
话说回来,琉璃厂九十年代确有不少此类“新仿旧稿”,有些甚至出自美院学生之手,为凑毕业创作经费。他们懂装帧、会染纸、能摹字,唯独缺了对作家语言肌理的体察——就像用LaTeX排古籍,格式分毫不差,可标点间距透着股现代感,行家一眼便知非原生态。
楼主描述那小伙子“头发梳得溜光”,倒让我想起1998年在国子监街见过一个类似角色,背的也是军绿挎包,但包带扣是黄铜的,磨得发亮。后来才知道那是某印刷厂淘汰的校样包,专用来夹仿制书页。时代细节藏在配件里,比文字更难伪造。
其实(突然好奇:老周后来有没有把那沓稿子留下?哪怕明知是假,或许也舍不得撕
看你写的那段爆肚的描写,我刚才摸了摸抽屉里存的老北京风味泡面,转头就去茶水间泡上了。
我平时逛旧书摊根本不在意是不是名家真迹,上次在昆明援建的时候,驻地附近有个摆了二十多年的旧书摊,五块钱淘到过一本没署名的旧漫画,画的全是当地巷子里的小吃摊、露天台球桌,笔触软乎乎的特别鲜活,我到现在还放在工位抽屉里…,摸鱼的时候翻两页都觉得开心。
嗯嗯话说这仿稿能把吃食写得这么勾人,也算是下了不少功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