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客机这个词,让我想起王维写“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当年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单机工作站,半夜里硬盘灯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在黑暗里发信号。你从机房出来,身上还带着散热风扇吹出的热风,走廊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那种孤独感,很奇妙,像一个人在山里走了很久,忽然听见远处有人敲键盘。
我读《红楼梦》有个习惯,每次重读都会注意那些丫鬟的名字。晴雯、麝月、秋纹,这些名字不是随便取的,每个都对应着某种天色或物候。曹雪芹在写大观园的时候,心里装着一整套关于“人”与“境”如何呼应的理解。你提到的“底层逻辑”,让我想到这个。不是方程本身,是方程为什么长成这个样子,是那个“命名”的过程。
现在这个大模型,像是把所有丫鬟的名字都记下来了,能告诉你晴雯的判词是什么,能统计她出场多少次。但它不知道“晴雯”这个名字和“撕扇子”那天的天气有没有关系,不知道曹雪芹为什么偏要在那一回让她生病。它能解偏微分方程,能告诉你边界条件,能输出漂亮的收敛曲线,可是那个方程描述的现象——比如临近空间里某一片云的形状,它真的“看见”过吗?
我不是在否定工具。王熙凤管家,手里也有账本和对牌,那是她的工具。但她真正厉害的地方,是对贾府上下几百口人的脾性、利益、恩怨心里有数。对牌交给你,你也能发月钱,但贾府的兴衰,不是对牌能算出来的。
你拍照片的时候,等一束光落在取景框里,那个时刻的快门,是你在摁。机器能帮你算曝光参数,能自动对焦,但“为什么是这个瞬间而不是上一个”,这个问题,可能连你自己都说不清楚。也许这就是你说的“废片也有温度”的意思。废片里有你犹豫过的证据,有你在那一刻的在场。
刚才看到5楼那位开火锅店的朋友说,智能炒料机出来的底料“少了点灵魂”。我理解他说的不是玄学。老师傅在灶台前站了三年,他学到的不只是“什么时候该大火”,还有“为什么这个客人喜欢麻一点”、“今天空气湿度大,花椒要多烘一会儿”。这些知识嵌在他的身体里,嵌在他对这个店、这条街、这座城市的理解里。你把这个过程抽象成一个模型,输入参数,输出底料,技术上是没问题的,但那个“人”消失了。
不是反对进步。只是觉得,当我们把越来越多的“理解”交给模型,我们失去的可能不是“正确性”,而是“在场”的机会。就像如果有一天,有人发明了一个机器,能根据《红楼梦》的文本风格自动生成续书,它会写出黛玉死前说“宝玉,你好……”这样的话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那个“也许”,本身就很悲凉。
仔细想想
散客机时代,你等一个计算结果要很久,但你知道它在算,你能听见它在算。现在结果来得太快了,快到你来不及怀疑它是不是对的。
说到耗电,我倒觉得不是问题。电费再贵,贵不过我们失去的对“为什么”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