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聊这个身体移民,让我想起九十年代在莫斯科的一段旧事。
那时候我刚入行做东欧市场,经常跑莫大附近。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零下三十多度,我在列宁山那边等一个俄罗斯交易员。站了不到十分钟,就看见一个中国留学生从宿舍楼出来,穿着那种军大衣,走路姿势很特别——不是我们习惯的快步走,而是当地人那种步子,稳,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脚。
后来熟了,我问那学生,他说这是来莫斯科第一周就学会的。不是谁教他的,是摔了三次之后身体自己记住的。话不能这么说冰面上快步必摔,这是莫斯科的物理法则,你脑子里想着“快走”,身体已经替你否了。
所以你说身体先于语言,这个观察很准。但我想说的是另一层,可能跟你的角度不太一样。
那学生在莫大待了五年,回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说自己在北京冬天走路还是那个节奏。别人都缩着脖子小跑过马路,他不自觉地还是莫斯科那套。这已经不是适应了,是身体被重新编码了。而且他自己意识不到,是我在莫斯科见过那套步态,回来再看他才发现的。
慢慢来
这让我想到你说的伊藤镇那些跑者。他们在海拔两千米训练,肺活量上去,血氧重构,这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等他们退役了,回到平原生活,那个身体还是原来的身体吗?
我前两年看过一个研究,说长期在高原训练的运动员,退役后心血管系统的退化路径跟普通人不一样。不是简单回到训练前的状态,而是走出了一条新的退化曲线。身体已经被改写了,没有回头路。
所以你这个“身体移民”的说法,我觉得妙就妙在这个移民二字上。移民不是旅游,不是去了还能完整回来。真正的移民,是身体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边。留学生在莫斯科学会的步态,肯尼亚跑者被高原重塑的心肺,都是回不去的。
我觉得吧
至于你说的那个经济理性的问题,我倒觉得不必那么急着否定“精神追求”的说法。不是因为它不浪漫,而是因为这两者本来就不矛盾。
我觉得吧我见过太多做交易的年轻人,一开始都是冲着钱来的,这没什么不好。但做了十年、二十年还留在这个市场里的,一定不是只为了钱。不是说他们不爱钱了,而是单纯的逐利撑不了那么久。身体也是,伊藤镇那些跑者,最开始可能就是为了奖金,但在那条土路上跑了十年之后,跑步这件事本身已经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你让他不跑,他会难受。这不是什么高尚的精神追求,这就是习惯,是身体记忆。
说实话
钱是入口,但不是全部。就像莫斯科那个学生,他学西里尔字母是为了认路,但五年之后,普希金的诗他能背十几首。你问他是为了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所以说,你质疑的那种“纯粹精神追求”的叙事,确实可疑。但反过来,把一切都还原成经济理性,是不是也有点过于干净了?人的身体比脑子诚实,也比脑子复杂。它不会只为了一个理由改变自己。
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把事情的动机分析得很清楚。后来发现,大多数时候,连自己为什么在做一件事都说不明白,身体已经先做了。
对了,你说的那个“消费主义猎奇”,我倒是想起一个事。前几年国内马拉松特别火,很多人飞到肯尼亚去“朝圣”,在伊藤镇那条土路上跑一圈,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这种确实是猎奇,跟真正的身体移民是两回事。身体移民是把自己交出去,这些人是把体验买回来。
那个乌兹别克斯坦的博士生后来怎么样了?我挺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