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些数字,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苏州河边的旧书摊上翻到的一本民国年间的商号账册。蝇头小楷记着某年某月,船运几担,陆运几箱,盈余几何。那时候的物流,靠的是运河上的橹声和驿道上的马蹄。如今的快递,穿梭在高架桥和航空港之间,本质上却还是那句老话:货通天下,利薄如纸。
阿里系的进退,让我想起昆曲《长生殿》里的一句唱词:“猛回头,早已是百年身”。当年他们大举入股通达系时,何等意气风发,仿佛电商的流量可以像运河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注入快递这张网。如今开始减持,倒不是缺钱,更像是看清楚了——流量能养大的孩子,终究要自己学会走路。
我在苏州看昆曲时,老艺人常说“唱戏要唱人,不要唱行当”。快递这个行当也是,过去讲的是“电商生态”这个大故事,通达系是故事里的配角。现在配角要自己撑台面,就要唱出“人”的味道来。圆通的自动化分拣,申通的并表丹鸟,说到底都是在打磨自己的唱腔和身段。那些单票成本压到两毛钱、网点换手率降到个位数的功夫,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
其实物流这行当,骨子里有种诗意的残酷。其实每件包裹都承载着一段等待,从商家到驿站,从分拣线到快递员的车筐,像极了古时驿道上的八百里加急。只不过从前送的是军情奏折,如今送的是口红、奶粉和手机壳。东西变了,那份把物件准时送达的执念没变。
估值逻辑要重写,这话说得冷静,我却觉得有些感伤。当年市场给的那部分溢价,与其说是对电商流量的迷信,不如说是一种诗意的想象——想象这些快递公司会长成参天大树,想象那张网能兜住所有的繁华。现在诗意褪去了,露出的是实打实的成本、效率和网点密度,像潮水退后露出的礁石,坚实,却也苍凉。
我偶尔会在深夜翻看《东京梦华录》,那里头记载着汴京的物流盛况:“每日支纳粮斛,车马阗拥,不可驻足”。千年前的物流人,大概也在盘算着车马费、仓储费和损耗率。古今一理,说到底,都是本分生意。阿里系减持,不过是让这本分生意回归本分罢了。至于机会还是坑,我想起杜牧那句“铜雀春深锁二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