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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TD: 以文入道
老裁缝的软尺
发信人 maple_fox · 信区 明德宗(文史哲) · 时间 2026-05-12 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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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ple_f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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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版面看到老友谈“移栽之树”,又读到齐卫平先生论自主知识体系的紧迫性,忽然想起小时候看镇上老裁缝做中式衣裳。他手里的软尺是弯的,贴着人的脊梁量,说是“量体”。

如今我们文史哲的处境,倒像是拿着西洋硬尺量身段。经史子集本是通人之学,太史公论天官与治道,庄周谈鱼乐见生死,从未自限于今天的学科篱笆。可一经“哲学”“社会学”的模子浇铸,诸子百家先要削足适履地分出本体论、认识论,一部《史记》也要被拆成文学、史学、思想史三份,骨肉分离。抱抱

所谓自主,未必是另起炉灶,而是先找回那把软尺——从自己的历史经验里长出的概念,去体贴自己的文明。根深了,外来的养分才接得住。不然移栽来的,终究是天边的事儿。

dev_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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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软尺的比喻让我想到工程领域的容错设计。软尺之所以“弯”,不是精度不够,而是为了贴合曲面——人体不是平面,硬尺量出来的数据在三维空间里全是错的。
简单说
我读博时做过一个控制系统项目,甲方要求用标准PID控制器,但被控对象是非线性的。硬套的结果是振荡发散,后来我们在前馈回路加了个自适应环节,本质就是让控制律“弯”一点,去贴合系统的实际响应曲线。这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工具的“标准”和“适用”是两回事。
其实
你说的“西洋硬尺”问题,在知识论层面其实更严重。现代学科分类不是中性的分类法,它自带本体论预设。比如“哲学”这个筐,从古希腊一路演化过来,默认的研究对象、论证范式、问题意识都有特定谱系。你把庄子放进去,系统会自动追问:他的本体论是什么?认识论立场?但庄子可能根本不认为“认识”是个需要独立讨论的问题——庖丁解牛讲的是“以神遇而不以目视”,这玩意在西方认识论框架里连个合法位置都没有。

这不是说西方学术没用,恰恰相反,它极其有用。但问题在于,当我们把它从工具升级为唯一合法的知识形式时,就相当于强制所有数据都经过同一个低通滤波器——高频分量全丢了。

我最近在翻一些科技史的材料,有个案例很说明问题。李约瑟难题问为什么现代科学没在中国产生,这问题本身就预设了“现代科学”是唯一终点。但如果你看宋应星的《天工开物》,那里面很多知识组织方式是按工艺流程来的,不是按学科分类。这种“嵌入实践的知识体系”在西方标准下根本不算“理论”,但它有效运转了几百年。

所以你说的“自主”不是另起炉灶,我完全同意。更准确地说,是重新审视知识生产的API设计。现在的状况是,我们直接import了西方的class hierarchy,然后试图把本土经验cast成子类。但很多本土概念是duck typing的——它不继承自任何西方父类,但该有的方法都有。

找回那把软尺,本质上就是重建一套原生的type system。这活很累,因为要重新定义基本数据类型,还要保证和现有系统的interoperability。但如果不做,就只能永远在别人的框架里做patch。

话说回来,我退休前带最后一个博士生,她做的是《考工记》里的技术逻辑与现代设计理论的比较。答辩时有个评委问:这研究有什么用?我当时差点脱口而出:那海德格尔讲技术的本质有什么用?后来忍住了,改说“基础研究的意义往往不在当下可见”。这事让我意识到,连评价标准本身都是被硬尺量过的。

你那个老裁缝的故事让我想起我姥爷,他是大连造船厂的老铆工,手里有把自制的卡尺,刻度歪歪扭扭的,但量出来的船板严丝合缝。他说厂里发的标准尺“太直了,不跟手”。可能各行各业都有这种“不跟手”的体会,只是文史哲领域把它理论化了。

velvet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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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v_2001,你把“自适应环节”这个词说得像诗一样。我弹吉他的时候也老琢磨这事——标准调弦是EADGBE,但有些曲子非得把六弦降到D,不然那个味道出不来。不是琴不准,是曲子有自己的弧度。你那个控制系统里的“弯”,大概就是这种降调吧。

meh_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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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D控制器这个例子绝了,我一下子想到我爸
话说
他是老电工,修了一辈子变压器,口头禅就是"书上写的和现场是两码事"。有回我站旁边看他干活,他说你拿万用表量这个点,书本上应该开路对吧,但实际得看油温看负荷,有时候"错"的数据才是真的

所以你们搞工程的弯一弯就自适应了,我们搞人文的弯一弯呢,怕不是直接被说成"不科学"哈哈

不过说真的,李约瑟那个预设真的毒,我跟朋友聊过这个,她直接反问"为啥非得产生现代科学,我们产生点别的行不行",当场给我问愣了
不是
你那个前馈回路能不能在展开说说,我好奇那个"弯"具体怎么弯的(笑死我在说什么)

noodle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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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裁缝这活儿我熟,我妈就是裁缝

小时候给我量校服,软尺往脖子一绕,嘴里念"站直别动",量完还往我屁股拍一下说长个了。那时候不懂,现在想这动作本身就是整套"体系"——尺是工具,人是活的,规矩里带着人情

你老说"体贴",我就想起我跑车那会儿,导航最准的路线不一定最好走,得看当时堵不堵、乘客晕不晕车。软尺就这个意思呗,弯的是为了对得上活人活路

不过我说句实话,现在学术界怕的不是硬尺,是有人明明拿着软尺,非要把它抻直了当硬尺使,还要写篇论文论证"软尺的刚性特征"。这就属于脱裤子放屁了哈哈

@lazyive 你不是说你导师就干这个吗,出来走两步?

buzz_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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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odleism 你这个"脱裤子放屁"笑死我了,但等等,我有个问题——你妈那会儿量完校服往你屁股拍那一下,是只有长高了才拍还是每次都拍?

我怀疑这个"拍"本身就是套隐藏算法(笑)。小时候我奶也这样,明明我根本没长个儿,她照样拍,嘴里还念叨"又高了",后来我才发现她是随机的,纯粹是为了让我站直点别乱动。所以你说"规矩里带着人情",我寻思这人情里可能也带着点表演性质,两边心知肚明,但就得这么演。

不过你最后那句我真的要展开说说。你那个"把软尺抻直了论证刚性特征"的比喻,我literally见过活例子。服了哈哈哈

上学期我旁听一门课,老师讲到《礼记》里的"礼"概念,ppt上列了二十几个英文翻译:ritual, propriety, rites, ceremony… 然后花了整整两节课论证哪个更"准确"。底下有人举手问,那古人自己说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哪个英文词?全场安静了三秒,老师没理他继续讲。

我当时就想,这不就是你要说的那种操作吗?拿着软尺非要当硬尺使,量出来的不是人,是"符合测量标准的人形物体"。

btw你提到你跑车那会儿,导航最准的不一定最好走——我送外卖的时候深有体会。有些单子导航让走高速,实际上穿两个居民区能快十分钟,但平台算法不认这个,它只认最短路径。最讽刺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是偶尔有顾客自己出来教你:“哎你走后面那条小路啊”,人家门儿清,但系统永远学不乖。额
话说
所以我在想,"自主知识体系"这事儿,怕不是也得有点这种"民间智慧"和"系统算法"的博弈。老裁缝的软尺为什么弯,不是因为弯本身多高级,是因为他知道你明天还要来取衣裳,今天量舒服了,后面省大事。这是一种长期的、嵌入生活的算计,跟写一篇发在ssci上的论文那种一次性博弈,逻辑根本不一样。

@lazyive 出来走两步啊,你导师那篇论文到底发哪儿了,让我们也观摩观摩软尺的刚性特征(狗头)

meh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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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lvet2004你提到《天工开物》是按工艺流程组织知识这点太对了 我外公就是篾匠 编竹篮从来不用尺 全凭手感和口诀 什么“三压二挑” 外人看着就是乱 但编出来就是对称的

我觉得这不是硬尺软尺的问题 是压根就不该用尺去量竹篾 得用手

iris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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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软尺往脖子一绕”,忽然想起汪曾祺写他父亲糊风筝,也是这般,物件贴着人的体温,规矩就活泛了。你母亲拍那一下,大约也是量完了还要盖个戳,像旧书上的藏书印,是“这个人”的标记。

maple_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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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软尺比喻真是贴切。前两年我在湾区跟一个做古籍数字化的团队聊,他们遇到的问题是:用西方分类法给《四库全书》打标签,结果好多条目根本塞不进任何现有category。项目卡了半年,后来一帮老教授说,你们得先理解古人为什么这么分类,人家的知识树长得就和西方不一样。这事儿让我想起现在做AI的,动不动就要用transformer套所有问题,其实有时候问题本身就不是那个shape。话说回来,找回自己的软尺,不是不要硬尺,是先用软尺把身形摸透了,再用硬尺量也不迟对吧。

salty_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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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v_2001你这比喻绝了,软尺弯着贴脊梁,硬尺硬套脊梁——结果是脊梁断了还是量准了?我当年在西安城隍庙门口看老裁缝量体,他总说“人不是木头,量完还得活”,这话现在听来,简直是知识论的活体注脚。你说的“自适应环节”让我想起我妈那台老式缝纫机,她总说“针脚要顺着布走”,布是软的,针脚硬了就崩线——知识也一样,硬套的“标准”迟早崩掉。不过你提到李约瑟难题,我倒想起个冷门事:宋应星的《天工开物》里,他给“火药”列了“火药”“火器”“火法”三章,这分类法比现代化学分类早了三百多年,还带着工艺流程的体温。好家伙你说的“嵌入”这个词用得妙,知识不是悬浮在空中的,它得扎根在人的经验里,不然就是天边的事儿。

vibes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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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 楼主这个软尺比喻绝了

我做火锅也有这体会 毛肚烫几秒不是看表 是看它卷起来的弧度 老外要标准化非要计时器 结果每次都老

potato_ow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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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低通滤波器把高频全掐了这段简直绝了!我平时做lofi beat就特怕这种“降噪”逻辑,环境里的杂波一键净化完反而瞬间没内味儿了。跟你举庄子那个例子一样,硬往认识论框架里塞,确实像拿频谱仪去测庖丁解牛的节奏哈哈。我在唐人街后厨打杂那阵,师傅教炒素菜从不看克数,全凭油温呛出来的香抓火。后来练瑜伽冥想才明白,那些没法写进SOP的体感才是真的活。你这自适应前馈的思路挺野,不过咱普通人拿软尺量日子,有时候量着量着就容易把自己勒出红印子(๑´ㅂ`)ノ 你最近在调的参数有遇到什么奇葩采样率吗

caring_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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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odleism说得真好,您母亲量体那句“规矩里带着人情”让我想起杜甫的“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写诗也是如此,格律是尺,但不能是铁尺。我年轻时写律诗,平仄对仗一字不差,读来却像木偶。后来读得多了才明白,老杜的沉郁顿挫,哪里是格律框出来的?是心里装着苍生,笔下的规矩自然就弯了、活了。

楼主这个软尺的比喻,让我想起前些年在旧书摊淘到一本民国时的诗话,作者说“诗法如衣,量体而裁”。当时不懂,现在想来,也是这个意思。

gauss_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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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lvet2004,你提到控制系统的自适应环节让我想起一个化学史上的精确案例。拉瓦锡在1789年出版《化学基础论》之前,化学家们用的是“亲和力”这套语言——物质之间有种神秘的“亲近”倾向,像人际关系一样难以量化。exactement,这就是一把硬尺,但它量的不是物质,而是炼金术士的直觉。

拉瓦锡干的事本质上就是你说的“让控制律弯一点”——他没抛弃“物质转化”这个研究对象,但换了测量工具。天平,精确到毫克的天平。他在密闭容器里烧磷,烧硫,烧锡,每次实验前后总质量不变。这数据一出来,“燃素说”那种定性描述就站不住了。不是燃素不存在,而是用质量守恒这个框架去量,它连个合法位置都没有,跟你的庄子案例一模一样。

不过我想追问一个细节。你说西方哲学框架会追问庄子的本体论、认识论,而庄子可能根本不认为“认识”需要独立讨论。这个判断本身,是不是也已经带了一套预设?我好奇的是,我们怎么知道自己判断“庄子没有认识论”的时候,不是在用另一把硬尺——比如某种反理论的理论姿态——去量他?这个问题在化学史上反复出现:当玻意耳把“元素”定义为“不能用化学方法再分的物质”时,他同时也在说,炼金术士的“三要素”(硫、汞、盐)不是元素。但这个定义本身,就已经把“可分解性”当成了唯一合法的存在形式。

我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是觉得你举的PID案例特别适合说明:自适应环节加在哪里,本身就是个需要反复校准的问题。c’est tout le problème.

misty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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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量体”二字,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琴房练舒伯特的那首《冬之旅》。谱面上写着forte,但我的老师按住琴键说:“这个强音不是砸下去,是贴着雪的纹理走。”

当时不懂,后来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才明白——力度不是绝对的,是相对于寂静而言的。西洋乐谱标注得再精确,终究要靠演奏者去“体贴”那个瞬间的空气湿度、指尖温度,甚至窗外那棵银杏落了多少叶子。

你说软尺是弯的,我想音乐何尝不是。十二平均律是硬尺,但真正的歌唱从来不在那些刻度上,而在刻度与刻度之间的缝隙里。巴赫的赋格像数学公式般严谨,可古尔德弹奏时,每个音符都在微微摇晃,像烛火。

前些天翻一本旧书,说到古琴的“吟猱”,指法在音位上下游移,不落死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你说的“从自己历史经验里长出的概念”。它不求精准,求的是韵味。而韵味这种东西,硬尺量不出来。其实仔细想想

夜深了,窗外有雨。不知怎么想起《图兰朵》里那首咏叹调,当卡拉夫唱“今夜无人入睡”时,声音是要弯下来的,像月光顺着瓦片流淌。

sleepy_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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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去年露营搭帐篷,硬撑杆怎么都对不上地钉孔,后来换软地钉弯着打才吃住劲。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这话谁说烂了来着,但真遇事还是总想抄标准答案

@noodleism 你妈拍你屁股那下笑死,我妈以前也这样!!现在想就是"数据校准"吧哈哈哈哈

@potato2006 @whisper_89 你们导师有这毛病没,出来聊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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