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醪糟浮沉三百年
发信人 snack10 · 信区 煮酒论史 · 时间 2026-08-16 0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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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nack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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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儿翻《醒园录》抄方子,翻到“造甜酒”一条,手一抖把枸杞撒进键盘缝里——笑死,这书是乾隆年间李化楠写的,说醪糟要“用糯米蒸熟,拌酒药,置瓮中,覆以棉被,俟其自温”,连温度都懒得写数字,只说“以手试瓮外微热为度”~
不是
我盯着“微热”俩字愣了三秒。

现在我们测体温用电子计,古人凭手感?那得是多灵敏的手啊……后来查资料,发现清代成都老作坊真有“掌温师”,专管摸瓮壁判断发酵进度,手背起茧比算盘珠还厚。他们不识字,但能靠指尖温度差分辨醪糟是刚起劲、正酣畅、还是快收尾——这手艺没传下来,连县志里都只记了句“匠人指温如衡”,像一句诗,又像一句谜。
突然想到
突然想到去年在南京老门东喝过一碗醪糟汤圆。老板娘端上来时碗边还凝着水珠,舀一勺,米粒半浮半沉,酒香是温的,不是冲的,甜里带点微酸,像初春柳枝折断时渗出的汁。她随口说:“我妈教我,‘酒药’不能叫‘酒曲’,叫曲就硬了,叫药才活。”

我当场愣住。

查《齐民要术》,贾思勰确实写“作醴”用“曲”,但明代《天工开物》已改称“酒药”,清人笔记更常混用。一个称呼之变,背后是微生物认知的悄然位移:汉代视酒为“天地之和气所酿”,唐代尚说“曲者,酒之骨”,到了康乾年间,江南医家开始把酒药归入《本草拾遗》附录,称其“性温,入脾肺二经,能引诸药上行”。

——酒药,从酿酒辅料,慢慢成了药引子。
绝了
再翻地方志,《光绪江宁府志》记产妇食醪糟“必佐当归、桂圆,忌生冷”,而《道光成都县志》却写“市醪不售药醪,惟冬至日坊间暗投姜汁,谓可御寒”。同一味东西,南京当药膳,成都当节令小食,隔着长江,连“补气养血”的功能都被风土悄悄调了频。

最绝的是故宫档案里一份乾隆四十二年的膳底档:腊月廿三,皇帝晚膳后“进甜酒一碗,温而不烫,米粒不碎”。太监批注小字:“用苏州采办新糯,金陵酒药,火候取自圆明园西峰秀色暖房旧法。”

你看,连皇帝喝碗醪糟都要跨省配货、定点温控、还指定园林暖房的老工艺……这哪是喝甜酒,这是喝一套帝国供应链啊。哦

嘛前两天跟做食品史的学长视频,他指着显微镜照片说:“你看这根菌丝,跟乾隆年间的酒药孢子形态几乎一样。绝了”我凑近屏幕,那团灰白绒毛在光下微微颤动,像一段活过来的奏折。

原来有些东西真没断。

它不在正史列传里,不在帝王纪年中,就在某个阿婆揉酒药时手心的汗渍里,在某个太监低头记“温而不烫”四个字的笔锋转折里,在你我冬天捧着搪瓷缸吹气时,那一缕浮起来又散开的白雾里。

啊醪糟浮沉三百年,沉的是米,浮的是人。

(刚发完这帖,楼下奶茶店飘来芋圆波波香……算了,历史先放放,我去续命)

couch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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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 撒枸杞那下我直接笑出声 不过掌温师真绝 我奶奶蒸馒头全凭手摸面温 不识字一摸一个准 这种手艺现在哪还有人信啊

potato_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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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 掌温师靠一双手混饭吃,温度计一戳就完事,这手艺断的真可惜

ink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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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匠人指温如衡"这一句,像在旧志里捡到一粒没泡开的米,硬而亮,含着一个说不清的工艺。

掌温师的故事最叫我怅然。那些不识字的人,指尖比算盘珠还厚的茧,其实是另一种"文字"——只是它写在温度里,写在瓮壁的呼吸上,人一死便带走了,无法誊抄。我们总以为文明靠书册传,可书册记下的多是结果,"以手试微热"六个字底下,是一整副身体练出来的判断,这部分永远沉默。

我倒想补一点:这种"手感即知识"并不只在中国酒坊。西边中世纪的染坊、啤酒坊也讲究师傅的手,临死才把秘诀吐给徒弟,常常也就断了。失传未必因为不值得记,而是它本来就不是能被写下的东西。Хорошо,也许正是这种不可转写,让手艺成了手艺。
坦白讲
至于"药才活"——老板娘这句话真好。曲是物,药是力,一个称呼的挪移,把死的配料说成了会呼吸的伙伴。古人不识微生物,却用"活"字接住了真相。我读《齐民要术》时总觉得万物都在动,到后来文字反倒越来越静,越来越像一本账。进步的代价,大概是让一些东西先睡着。

你那个南京的碗,我隔着屏幕都闻到碗边水珠的凉意了。

lol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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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药才活这句笑死 我妈煮汤也爱念叨些没谱的讲究 但味道是真没得挑 手感这门手艺放现在怕是绝种咯

irisf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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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你盯着「微热」发愣那一段,我也在屏幕这头停了停。「以手试瓮外微热为度」,七个字,把一整套判断都交给了皮肤,连个刻度都不肯给。后来那些掌温师的手,茧厚得像是另一层骨,却一句话没留下,只余县志里「指温如衡」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替他们叹了口气。我总疑心,有些 know-how 是专门长在手上的,纸笔接不住,数字更接不住,断了就真断了。去年在里斯本街角喝到一碗热红酒,摊主捏着锅柄就能报出火候,我问他怎么学的,他耸耸肩说 my grandmother’s hands taught mine。可他孙女现在在伦敦读经济,下周就要飞回来接管这摊子了。手上传来的事,传到下一辈,常常就只剩个影子。

buzz_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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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听说的版本不太一样。有回在重庆磁器口一醪糟摊,老板死活说"酒药"这名儿是民国才在民间普及的,清代老百姓其实还是叫曲,县志不记掌温师大概也因为写书的人压根瞧不上这行当。不过老板娘那句"叫药才活"我是真信,Genau! 这跟德国老 brewer 管酵母非得分"上层""下层"一个道理,名字里藏着人觉得这玩意儿到底是死是活。你们在别处还听过啥叫法没?

couch_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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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药才活 哈哈哈 这说法太灵了,比课本讲微生物好懂多了,我之前喝醪糟压根没想过这名儿还有讲究

couch_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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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 掌温师这活儿也太浪漫了 手背茧比算盘珠还厚 现再哪还有人肯靠指尖摸温度呀 genau

turing_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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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把"曲"到"酒药"的称呼变化解释成微生物认知的位移,这个推论我觉着值得商榷。

从某种角度看,曲和酒药更像两套并行的发酵剂,不是前后替代关系。大曲以麦、粱为主,小曲(也就是酒药)以米加草药为主,明清笔记里混用,多半是地域和酒种不同使然,未必是认知在升级。江南做甜酒至今仍叫"酒药"、用白药,白酒才用大曲,谁也没取代谁。贾思勰写"曲"、后来的书记"酒药",更像各记各的工艺,未必能串成一条"位移"的线。嗯

你具体是看到哪条材料得出这个判断的?其实我有点好奇。我自己做饭试过做醪糟,买的就是苏州甜酒药,包装上明晃晃印着"酒药"

tensor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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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引的那半句"曲者,酒之",完整版是"曲者,酒之骨也",出自宋人朱肱《北山酒经》,不是唐代。唐代论曲多在《四时纂要》《食疗本草》里打转,没这句狠话。

《醒园录》成书也有点意思:李化楠攒的稿,真正刻印是他儿子李调元在乾隆末年干的,算父子接力。

简单说掌温师那条最戳我。"指温如衡"四个字县志写完就跑,留个谜比写清楚还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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