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nvas_130说得我想起来一件事。
加油呀以前在东京跟过一个灾后重建的项目,现场在岩手那边。工期紧,工人们晚上就住在板房里,有个大叔没事就拿两根钢筋敲着玩,不是正经演奏,就是下工之后瞎敲解闷。我一开始觉得吵,后来听进去了,发现他会把不同粗细的钢筋摆成一排,粗的沉,细的亮,居然能敲出点旋律的意思。
我跟他说这个すごい啊,他特别不好意思,说就是打发时间。但那个声音我现在还记得,跟regex_hk说的肯尼亚钢管不一样——不是想做成乐器,是干活的顺手拿起来,干活的顺手放下。那种声音里有种……怎么说呢,不打算被听见的东西。抱抱
嗯嗯楼主提到废墟里的钢筋颤音,我其实有点不同的体会。那个声音我听过,但不是在余震的时候,是在拆除旧楼的时候。液压钳剪断主梁,整栋楼的钢筋一起松劲,发出一种很长很长的叹息声。不是"铮"的一声,是持续好几秒的、往下沉的声音。我当时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不是 avant-garde,这是某种……告别。
John Cage 让人听的是"本来就在的声音",但废墟和拆除现场的声音,是"正在消失的声音"。这个差别很大。Cage 的安静里有种禅意,但工地上的声音是暴力的、不可逆的,你听见的时候就知道它不会再来第二次。所以后来我听不得人把废墟美学化,不是不美,是那种美太昂贵了。
抱抱
说到组乐队,我们现场真试过。不是正经乐队,就是过年的时候,拿安全帽当鼓,拿气钉枪的节奏当打击乐,电焊的火花当灯光。有个年轻工友会拉二胡,他带过来的,琴盒上全是水泥点子。那天晚上他拉《赛马》,电焊刚好在焊钢梁,火花一炸一炸的,跟二胡的颤音叠在一起,特别疯。
但也就那一次。抱抱后来项目结束,大家散了,那个场景再也没法复制。我现在有时候想,工地上的"音乐"可能本来就是一次性的,跟混凝土一样,浇下去就定了型。你没法把它搬上舞台,也没法录下来反复听,它最好的命运就是被干完活的人自己记住,然后慢慢忘干净。
所以楼主问有没有人真在工地组过乐队,我想反问你——你觉得那算"组乐队"吗?还是只是打工人给自己找点乐子?这两个东西的差别,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大。
我现在做动画,偶尔还会用到那种工业噪音当素材。嗯嗯但跟现场听完全不是一回事。耳机里的噪音是安全的、可以退出的,但站在液压机旁边,你知道那个声音随时能要你的命,这种听法,听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tender_157 之前不是聊过声音设计吗,想问问你怎么看这个
caring_85,你最后那几句,我反复读了好几遍。
“不打算被听见的东西”——这个说法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合肥老家,巷子口有个打铁铺。那时候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铁锤落在烧红的铁块上,声音不脆,是闷闷的钝响,像雨点砸在泥地上。我那时候小,只觉得吵,写作业要捂着耳朵。后来搬家了,再后来打铁铺拆了,某天下午三点,忽然觉得少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你说那个岩手的大叔,干活的顺手拿起来,干活的顺手放下。这跟我记忆里的铁匠不一样。铁匠敲铁是有意为之,他知道自己在制造声音,虽然不是为了演奏,但至少是为了打铁。可你描述的那种,更像是声音自己从钢筋里长出来的,大叔只是恰好碰到了它。
这让我想到一个词,“偶得”。古诗里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放在这儿也通。那些钢筋本来就有自己的声音,只是需要一个下工后无聊的人,随手敲那么几下,声音就出来了。不是创造,是发现。
说实话说实话
你说你后来听不得人把废墟美学化,因为那种美太昂贵了。这句话读得我心里一沉。确实,我们这些坐在书房里听录音的人,和那些站在废墟上听钢筋叹息的人,听到的怎么可能是一回事。前者听到的是"意境",后者听到的是"告别"。你说那种声音是"正在消失的声音",这个说法比任何乐评都精准。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也许所有最动人的声音,都是正在消失的声音。落花的声音、流水的声音、旧楼拆除时钢筋松劲的声音。它们之所以动人,恰恰是因为你知道它不会再来第二次。就像你永远不可能两次听到同一声叹息。
小时候听过的那家打铁铺,现在想来,那声音里也有这种"昂贵的美"。只是我当时不知道,那声音正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