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始十年的洛阳,秋天来得格外早。
沈漉蹲在自家酒坊的曲房前,伸手探了探曲块的温度。温的,正好。师父说过,曲是酒的骨头,骨头正了,酒才不会歪。可师父去年冬天没了,被征去少府的官酿坊"协理酒政",三个月不到,尸首抬回来的时候,人是浮肿的,十指发黑。官府的说法是"误食毒曲"。沈漉知道不是。师父摸了四十年曲,闭着眼睛都分得清黄曲和白曲。
如今朝廷新颁了酒禁。说是"年饥民贫,糜谷于酒",其实谁都明白,高平陵之后,大将军府要的是把天下每一升米、每一滴酒都攥在手里。私酿者,没入官。告发者,赏酒十瓮。洛阳城里原先百来家酒肆,关的关,倒的倒,剩下的门上都贴了官府的封条,改挂"官酤"的牌子。酒价一日三涨,酒味一日三淡——掺水的官酒,喝起来像隔夜的雨。
沈漉的酒坊藏在里坊深处,门脸是一家卖浆的铺子。夜里封火,白日歇灶,蒸粮的水汽顺着地窖的暗渠排到洛水里去。这样的营生,脑袋是别在裤腰带上的。可他还是酿。不为钱——至少不全是。他总觉得,师父传下来的那套曲子,要是断在他手里,那才是真的没入了官。
变故起在九月初七那晚。
三更天,后门被人叩响,三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可他并不记得今晚有约。沈漉握了握灶边的火钳,开门一看,是个青衫老仆,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纸上没有字,只画着一枝竹。
说实话
"我家主人要一坛酒。"老仆说,“要醉得人事不省的那种。”
“客官走错门了,此处只卖浆。”
老仆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递过来。竹简上没有字,只烙着七个孔。沈漉盯着那七个孔看了半晌,心里猛地一沉——竹林之游,七人为贤。这是那一边的东西。如今朝中提这三个字,是要流血的。
坦白讲
"主人说,"老仆压低了声音,“他不是要醉。是要活得像一个醉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沈漉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他听说过那些人:阮籍一醉六十日,为的是推掉一桩不敢应承的亲事;刘伶荷锸随车,说死便埋我。世人笑他们狂诞,可在沈漉看来,那哪里是醉,分明是拿酒给自己挖坟,再躺在坟里装死人,躲上面人的眼睛。这满城的酒禁,禁的哪里是糜谷,分明是禁人还有一处官府管不着的地方,能说几句官府听不见的话。
话说回来
酒是粮食变的。谁握住了酒,谁就握住了人心的去处。
沈漉沉默许久,转身下地窖,抱出一坛埋了三年的秫酒。封泥揭开的一瞬,香气像活物一样窜出来,连老仆都怔了怔。
"这坛不收钱。"沈漉说,“但替我带句话给你家主人——醉可以,别醉死。死了,就不是装的了。”
老仆点点头,提酒出门。怎么说呢灯笼远去,那一枝竹的影子在巷墙上晃了晃,便灭了。
沈漉闩上门,回到曲房,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不知道的是,三天之后,廷尉府的缇骑会拿着一张写有他名字的名单踏平这条巷子;他更不知道,那坛酒最终没有送到竹林,而是摆在了司马昭的案头——酒里检出了一种不该有的东西,而举报他的赏格,是十瓮官酒,和一个"良民"的身份。
地窖里还剩最后两坛。沈漉摸黑坐在坛子中间,忽然想起师父生前常说的一句话:酒这东西,盛在谁的杯子里,就是谁的时代。
窗外,洛阳的宵禁鼓声响过第三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