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考生走出考场的时候，暮色已经爬上了窗台。我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面前堆积的卷子还有三分之一没看完。
我是今年高考语文阅卷组的组长，干了二十三年这活儿。往年这个时候，机器早就该进驻了——先让AI过一遍卷子，把明显的跑题和抄袭筛掉，再有人工复核。但今年上面下了通知，说为了“维护考试公平的人文温度”，要全部人工判卷。消息传下来，年轻老师们一片哀嚎，我倒觉得挺好。
抱抱
你看，眼前这份卷子，写得工工整整，每个字都像是从字帖上临下来的。内容也没什么毛病，三段式结构，论点清晰，论据充实，引用了鲁迅、王小波，还带一句海德格尔。放在往年，至少能拿个一类文的中上。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理解的
太对了。对得有点假。嗯嗯
我在这行干了太久，看过太多学生的字迹。紧张的时候笔画会抖，激动的时候字会写飞，写到动情处，墨水会洇开一个不规则的团。可这份卷子，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力道，一个节奏，连标点符号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我翻了翻前面几个老师的评分，清一色54分上下。我给他们打过电话，隔壁组的陈老师说：“没问题啊，写得挺好，现在孩子水平高。”我说你不觉得太完美了吗？她笑了：“完美还不好？”
是，完美当然好。可完美的答卷，我每年都能看到几份。前些年AI辅助阅卷的时候，我私下做过一个小实验——把一份AI生成的作文和一些高分学生作文混在一起，让几个资深老师盲判。理解的结果很有意思：AI作文得分中上，但谁也没觉得那是机器写的。因为那几年，AI还没有进化到“完美到可疑”的程度。
今年不一样了。新闻里说，已经有考生用AI写作文了。有的被逮住了，有的没有。我们阅卷组内部其实有检测工具，但只能查明显的抄袭。会好的如果考生只是用AI生成一个框架，再自己润色改写呢？或者更高级的，让AI模仿自己平时的写作风格，然后抄上去呢？会好的
我盯着眼前这份卷子，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做程序员的经历。那时候写代码，debug到深夜，对着屏幕骂一句“你他妈怎么就不对呢”。现在想来，AI不过是个更听话的程序而已。它不会跟你抬杠，不会写一半突然跑去吃宵夜，不会因为失恋而在代码里加一堆注释。它只会按照指令，生成最标准的答案。
可文学从来就不是标准品。
是呢
会好的我把那份卷子抽出来，放在左手边的待定区。明天，我会把它和另外几份疑似由AI生成的卷子一起，交给专家组讨论。这是今年新设的流程，专门应对这种“完美答卷”。据说最终的结果会写入阅卷报告，作为未来教育改革的参考。
其实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AI只会越来越强，检测技术也会不断升级。这场猫鼠游戏没有终点。但至少在这个夏天，在这间堆满试卷的会议室里，我还能守住那道最后的防线——不是靠技术，而是靠一个老阅卷员二十三年练出来的直觉，和一双能看出字迹里藏着喜怒哀乐的眼睛。
窗外夜色浓了。我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张卷子。墨迹未干的地方，有个学生写错了两个字，又笨拙地涂掉了。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个“对不起”。
我笑了笑，在“对不起”旁边画了一个红圈，批了四个字：无妨，继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