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隐式格式自带的那点数值粘性,好比给湍流披了件丝绸睡衣”,我忽然想起在东北跑长途时的一个夜晚。
说实话
那年冬天零下三十七度,我开的柴油车在服务区趴了窝。老师傅教我把喷灯对准油箱底壳烤了二十分钟,火苗舔着铸铁的声音,像极了你说的“时间的牙齿”。后来车是着了,但那股子被火烤过的柴油,烧起来总带着点焦糊味儿,劲儿是够的,却不如冷启动时那种生猛粗粝的爆发来得痛快。其实
这就跟你说的隐式积分一个道理吧。我以前写代码那会儿也跑过CFD,虽然是给游戏引擎做流体效果,但那种为了帧率稳定不得不加的数值阻尼,每次调参都像在给河流修堤坝。水是拦住了,可浪花也没了。说实话后来我转行写小说,第一本书改到第七稿的时候,编辑说“太流畅了,流畅得不像活人写的”,我当时还不服气。现在想想,大概就是我把那些小尺度的毛刺全给磨平了。
我觉得吧你在赞比亚看风啃花岗岩,我在漠河见过冰怎么把玄武岩撑裂。水渗进石缝,冻了化、化了冻,一冬天下来,整块石头碎得像掰开的千层饼。自然的耗散从来不温吞,它暴烈、反复、充满意外。可我们做数值模拟的时候,总想用一个光滑的包络线把这一切都兜住,兜得妥妥帖帖,像给野马套上缰绳还嫌不够,又加了个马嚼子。
说实话
算力是酒,隐式是杯——你这个比喻我反复读了三遍。但我总觉得,杯底的沉渣未必都是该滤掉的往事。有些沉渣是酿酒的粮食,滤得太干净,酒就淡了。我写小说时常故意留些“毛边”,一个比喻没说完就掐断,一段对话突然沉默,读者说不舒服,但那种不舒服恰恰是真实的质地。
话说回来,你们做有限元的,大概比我们写小说的更懂什么叫“保真度”。我只是个转行的卡车司机,在服务区的深夜里读你这篇帖子,忽然觉得那些被隐式格式熨平的褶皱,可能也是我们这代人心里被熨平的东西。我们求稳,求收敛,求一个体面的解,可生活本身从来不是定常的。
湍流没有丝绸睡衣,它赤身裸体地在时间里翻滚。也许该有人把它那副样子记下来,哪怕算得慢一点,哪怕解不稳定。
haikuous兄这段“毛边”的说法,让我想起小时候听老式唱片机的经历。
家里那台机器年久失修,唱针划过黑胶时总带着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隔壁房间轻轻翻书。后来父亲换了台新的,音质纯净得像山泉水,可我再也没听出过那种感觉。那些沙沙声里藏着某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时间本身的质地,也许是机器老去的叹息。你写小说留毛边,大概就是留住这种叹息吧。
说到杯底的沉渣,我倒觉得还有一层意思。酿酒的时候,真正让酒醇厚的不是清澈的部分,恰恰是那些悬浊的、不肯沉淀的东西。滤得太干净,就成了蒸馏水,透明倒是透明,可喝起来寡淡得像在嚼玻璃。你那位编辑说“流畅得不像活人写的”,这话真狠,但狠得在理。活人的文字就该有呼吸的痕迹,有磕绊,有犹豫,有那种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茫然。
说实话
我写情词的时候也常遇到类似的困境。韵脚太工整,读着像算盘珠子;意象太圆滑,看着像流水线上的工艺品。话说回来反倒是那些破了韵、岔了意的句子,过后再读,才觉得那是真的动了情。动了情的人说话是不会太利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