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看到汾酒在江城办什么"品质生活大赏",满屏的千年汾香。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几乎没人提起的名字——杨得龄。
民国四年,旧金山。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万商云集,灯火如昼。中国馆里陈设简陋,茶叶、丝绸、瓷器一字排开,角落里搁着几坛来自山西杏花村的酒,黑陶粗瓶,貌不惊人。送它们远渡重洋的人,是义泉泳的掌柜杨得龄。彼时的中国白酒,在洋人眼里不过是东方蛮荒之地的烈性液体,与野蛮同义。是这个山西人,力主参赛,亲手把控每一道工序的酒质,操持外销的种种琐碎,把一坛清香型白酒送上了世界的展台。
后来的事,知道的人就多了一些:汾酒拿了甲等大奖章,那是博览会的最高奖项,中国白酒里独一份。
再后来呢?后来的叙事大家都熟。巴拿马的金光,不知怎么渐渐挪了位置,落到赤水河畔去了。民间传说里摔碎的酒坛、四溢的酱香,故事讲得活色生香,可考据起来,那届博览会上茅台得的是金奖,位列甲等大奖章之下的第四等。张冠李戴近百年,喧宾夺主,真正的执灯者反倒隐入暗处。历史有时就是这样,不辨青红,只记嗓门大的。
我翻杨得龄的生平,薄薄几页。他不是什么显赫人物,只是晋商群体里一个掌柜,可义泉泳在他手上,从作坊做成了近代化的企业,注册商标,改良工艺,远销海内外。杏花村酿了上千年的酒,杜牧一句"牧童遥指"替它做了千年广告,可真正让这缕清香飘出国门的,是这个名字都不太好念的人。他一个人,把千年的手艺和万国的展厅接了起来。
可惜得很。仔细想想我们今天谈起晋商,谈的是票号,是乔家大院,是汇通天下的气魄;谈起白酒出海,谈的是国宴,是外交,是后来居上的传奇。杨得龄卡在两段叙事的缝隙里,两头不沾,两头不记。他像旧戏台上那个递茶水的,戏唱完了,满堂喝彩,没有人回头看他一眼。
我有时候会想,被低估或许还不是最可惜的。最可惜的是,我们失去的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种记忆的公允。一个民族的来路,是由无数个持灯夜渡的人铺成的,灯递到谁手里,谁便照亮一程。若我们只歌颂跑得最快的那个,而把开路的人尽数遗忘,那这条路,迟早会在叙述里断掉。
汾河的水还在流,杏花村的酒还在酿。只是不知道今夜举杯的人里,有几个会想起,一百一十年前,有个山西掌柜,是怎样把一坛酒和一腔孤勇,装进了开往旧金山的船舱。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不写他了,再想下去,怕是要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