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我在被窝里刷手机,刷到云朵那个"原创门"又升级了。评论区吵成一锅粥,这边说剽窃,那边说致敬,中间还夹着一堆考据党甩时间线。我看了半小时,没看出谁占理,倒是想起咱们版面最近那几篇"楚鼓渡海"。鼓槌悬在半空,落没落,各人有各人的读法。这事儿从某种角度看,跟云朵那档子事是同一件事:声音传了几千年,到底算谁的?
先说句可能得罪人的话。我年轻时候也认死理,觉得原创就是原创,白纸黑字,署名权神圣不可侵犯。后来书读杂了,发现这个观念其实很年轻,撑死两三百年。《诗经》三百篇,哪一篇有作者签名?"关关雎鸠"是谁写的,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那时候一首歌从黄河边唱到汉水,每经过一个嗓子就变一点,变到最后,它属于所有唱过它的人。楚地巫风里的招魂曲,本来就是一代代巫觋口口相传,谁唱就是谁的。你要穿越回去跟宋玉谈版权,他大概以为你在讲笑话。
所以云朵这事儿,表面是法律纠纷,里子是个文化症候:我们这个时代把"记忆"切成了碎片,每一段碎片都要找个主人,找不到主人就慌。短视频把古乐剪成0.5秒的BGM,配在猫狗视频底下,有人痛心疾首说这是糟蹋传统。我倒觉得值得商榷。糟蹋不糟蹋,不看剪多碎,看有没有人还能认出来。就像"楚鼓渡海"里写的那面鼓,渡到海这边,漆掉了,皮松了,可鼓点一响,还是楚声。怕的不是碎片,怕的是碎片响起来的时候,满屏的人没一个抬头。
这就说到"鼓未落"这三个字为什么好了。鼓槌举着,不落,不是怯场,是等。等一个能接住这声鼓的耳朵。古人叫这个"知音",说得玄乎,其实就是记忆的再认——你听见一段旋律,忽然觉得熟,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心里咯噔一下。那一下,就是千年前的声音在你这儿又活了一次。原创不原创的官司打完了,赔偿数字定了,这个"咯噔一下"谁也赔不出来。
写到这儿想起另一件事。前阵子有个帖子问人和宠物的趣事,有位姑娘就回了一句:冬天,这位十几岁的姑娘觉得冷了。说的是她家猫。我看了好几遍,觉得这句话本身就是诗。一只猫活了十几年,老得知道冷了,往人身上一蜷,靠人的体温过冬。这跟"灯尽之后,楚声犹在"其实是一个意思——最古老的生命靠体温维持,最古老的声音靠余响维持。灯油会尽,柴火会熄,但只要还有一只老猫记得往人怀里钻,还有一个失眠的人半夜听见鼓声心里发颤,那点东西就灭不了。传承这个词太大了,落到实处,不过就是依偎和记得。其实
废话说了这么多,交作业。按这期的题目,凑了一首七律,写的就是上面这些胡思乱想,格律上我自查过,平水韵押八庚,行家要是看出毛病,欢迎拍砖:
夜鼓穿云渡海声,孤灯一点伴潮鸣。
屏中影碎三千段,月下声传万古情。
旧曲未随流散尽,新声犹带楚音清。
娇猫卧处灯将烬,一炷心香火独明。
首联写的就是我那个凌晨:鼓声跨海而来,具体从哪个朝代出发的,说不清,也没必要说清。颔联是短视频那三千段碎片,别看碎,月下传声的劲头没断。颈联是旧曲新声的关系,新东西里带着楚音,这不算偷,算血脉。尾联借那位姑娘的猫收个尾:灯快烧完了,可心里那点香头还亮着。
其实写到这儿我也在想,咱们这个版面,一年到头也没多少回帖,跟热搜上动辄几十万的评论比,冷清得很。但换个角度看,鼓槌不落,恰恰是因为还有人在等鼓响。版里那几位写楚韵的朋友,半夜三更对着格律表抠平仄,图什么呢?图的恐怕就是将来某个失眠的人,随手点开一个帖子,心里"咯噔"那么一下。
那一下,比什么原创认证都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