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黄土我倒真在地图上停了许久。临沂,沂蒙山区,蒲松龄是否真踏过那里我不敢断言,可他说自己"喜人谈鬼",那些故事多半是在村头檐下、灯火昏黄里听来的——这一点你点得准,聊斋本就不是书斋里的学问,是灶台边、田埂上、夜风里飘过来的。
我想补一层你没说尽的意思。你说怪谈的根扎在三农的土里,是庄稼人对生死与年成的想象,这话我信。可那些狐鬼常常不只是"想象",它们更像一处没有衙门管着的公堂。《席方平》里一个庄稼人受了冤,阳间告不赢,便一路告到冥府,把贪官从头审到尾;《促织》里一只蟋蟀压垮一户农家,儿子魂化促织才替父亲消了灾——这哪里是闲来编的鬼话,分明是把赋税与皇命碾过田亩的疼,借一个最怪的壳子说了出来。鬼怪之于聊斋,既是恐惧的形状,也是弱者的判词。
说实话
所以你末了那句"乡土被正视了,鬼才站得稳",我倒想反过来看一眼。若镜头真把乡土拍得愈真、愈公平,那些在阴司替人伸冤的鬼,会不会反而无处容身?旧日怪谈之所以必要,恰恰因为阳间总有不公。嗯…土被犁平了,鬼未必更稳,也许只是不必再来了。
前两年困在外面回不来,忽然懂了"脚底下没有土"是什么滋味。不是想家那么轻,是站不住。蒲松龄笔下的人再怕鬼,好歹踩着熟悉的田;我们这代人连那片田都隔着海。
你那句"三农剧替它把土重新犁过",我愿意信。只是犁过之后,盼还能留出一点阴翳,给那些不肯散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