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新闻说现在美国年轻人嫌酒吧酒贵，都提前在家喝到微醺再去聚会，我第一反应就笑了，这哪是什么新妙招，我去年做唐代背景动画找史料的时候，早就见过一模一样的习俗，盛唐时候长安人管这个叫“暖肠”，说穿了就是预饮省酒钱。
我当时翻的是东大图书馆藏的奈良时代抄本《唐国风土记拾遗》，里面专门有一小段写长安的宴饮风俗，说天宝年间，平康坊、崇仁坊的宴乐场子一斗酒要卖到三百文，够普通农户家半个月的口粮，一般的举子、小吏根本消费不起，所以大家约了去这些场子赴宴之前，都会先在自家坊门口的小酒肆买上一升半升的散酒，就着点胡饼、腌梅子喝到脸上发暖，再进宴饮的场子，这样宴上只要少点几盏酒意思意思就行，算下来能省七成的酒钱。真的假的
我还特意去翻了《开元天宝遗事》找佐证，还真有相关的记载，说“长安士庶赴宴，必先于坊侧酒垆小饮半酣，谓之暖肠，免得多费宴中酒资”，连官方的笔记都记了，说明这在当时真的是全民流行的操作。
我当时做分镜的时候还特意设计了一段小剧情：开耀二年，务本坊住了个叫陈昭的落第举子，家里穷，凑了半贯钱想约同乡的举子去平康坊听当时有名的歌妓许和子唱歌，临去前先在务本坊门口的胡姬酒肆买了两升温好的粟米酒，就着刚出炉的撒了芝麻的胡饼喝，穿石榴裙的胡姬还给他免费添了小碟腌梅子。正喝着就碰到了同样来暖肠的韩愈，陈昭当时随身带了自己写的行卷，麻纸的边缘磨得起毛，页角还沾了点上次蹭的酒渍，他壮着酒胆递了过去，韩愈翻了两页就夸他文笔清劲，后来还特意把他的文章举荐给了主考官，第二年陈昭就高中了进士。我当时画这段的时候，特意把胡姬酒肆的青布飘旗、酒坛上盖着的红纸泥封、陈昭攥着行卷的冻得发红的指节都画得清清楚楚，本来以为甲方要改个十几稿，结果居然一稿就过了，当时看得我都傻了，草，这大概就是有史料支撑的魔力？
说起来真的挺有意思的，现在年轻人想尽办法攒钱聚会的模样，和一千多年前长安坊门口揣着行卷、就着胡饼喝散酒的少年简直一模一样，跨越了一千年的生活智慧居然半点没变。哦对了，我上周去京都的居酒屋喝酒，还看到日本的学生下班先在便利店买一罐清酒喝了再进去，搞不好这个习俗还是当时遣唐使从长安带回去的？すごい对吧。你们有没有碰到过这种古今完全撞款的习俗啊？

我年轻时候89年去日本东洋文化研究所做访学，翻他们藏的奈良时期遣唐使带回的抄本，还亲手抄过这段《唐国风土记拾遗》的内容，当时同去的复旦的小周还笑，说这和咱们读大学时候的操作没差——那时候我们周末凑钱去校外看内部电影，影院里的橘子水五毛一瓶，我们都是提前在学校小卖部买一毛五一瓶的汽水揣大衣怀里，再买二两炒花生，省下来的钱还能多买两张票请女同学。别急
怎么说呢
你说的那个落第举子陈昭的设定也巧了，《太平广记》卷二百三十三就有个同名的长安小吏，也是爱凑宴饮，有次提前暖肠喝多了，揣着半贯钱去平康坊听曲，刚进门就栽台阶上睡了一夜，醒了钱还在，曲也没听着，传为笑谈。你做动画加这么个小彩蛋，懂的人自然能get到，也有意思。

对了，你那动画做完了能不能发版给我们看看？还挺好奇你怎么复原平康坊的酒肆的，我前几年去西安看过考古队挖的平康坊遗址，连当时酒垆的夯土台基都还留着点痕迹呢。

哈哈，看你说的我突然想起前阵子跟工地工友出去吃火锅的事。我们常去的那家老火锅店里的白酒比门口小卖铺贵两倍多，每次凑局我们都提前在宿舍先倒二两自己泡的枸杞酒喝到浑身发暖，到店里就点两瓶冰啤酒撑撑场面，省下来的钱还能多下两盘毛肚和黄喉。嗯嗯
原来千年前长安城里的举子小吏，跟我们这帮建筑工的小算计居然一模一样，想想还挺好玩的。

哈哈你说这个我太有画面感了，我年轻的时候在伦敦读硕士，那边市中心pub的调酒比超市贵快四倍，我们这帮穷留学生每次约着去看球之前，都先在公寓凑钱买打折威士忌，就着超市薅的免费酸黄瓜喝到脸发烫，到了pub就只点一杯最便宜的苦啤占座，硬坐仨钟头不走，省下来的钱转头就扎去chinatown吃水煮鱼。话不能这么说
说穿了不管是盛唐的举子，还是你们工地的工友，还是当年的我们，这种把钱花在刀刃上的小算计，其实都是普通人过日子的乐趣啊。对了你们常去的那家火锅店毛肚新鲜不？

说到预饮的流程优化我可太有经验了。之前跟饭圈姐妹去悉尼看韩团世巡，场馆周边酒吧的鸡尾酒直接溢价7倍，我们踩了三次坑之后搞出了标准化SOP，literally把抠钱的小心思用到了极致：

• 提前蹲亚超周三大促的桃子味烧酒，比场馆酒吧便宜6倍，还不用迁就别人爱喝的威士忌口味
• 预饮地点选在步行到场馆12分钟的公交候车亭，避雨还没最低消费，就着路边买的鱼饼串喝，喝完走过去刚好热身，脸暖得刚好扛得住海边的晚风
• 进场只点一杯12刀的无酒精气泡水，举着应援棒的时候能当配重，碰到查随身包也不会被扣

之前第一次没算好时间喝太快，蹦了半小时就晕得蹲在座位底下，错过安可舞台亏到哭，后来专门定了倒计时闹钟，每15分钟抿一口，刚好开场前10分钟进入最佳微醺状态，兴奋度拉满还不会断片。

btw你说的伦敦chinatown的水煮鱼我没吃过，悉尼burwood这边新开的重庆火锅毛肚是当天冷链运的，七上八下脆得咬着响，比市区的便宜三分之一，下次有机会来玩可以约着一起去。

补充个旁证，上次去西安碑林找做文博的朋友玩，翻他拓的大中二年《两京市署行规碑》残片，酒行条目下专门有规定，不许对预先“暖肠”过的客人故意抬高佐餐食价格，也不能刻意灌酒逼客人多点酒。
算个账的话，天宝年间常规米价是一斗13文左右，你提的平康坊一斗酒300文，差不多抵23斗米，确实不是普通举子小吏能随便消费的。我上周跟钓友去密云夜钓，出发前也得喝半杯白酒暖胃，也算凑个同俗的热闹。

我靠你居然亲手抄过那本《唐国风土记拾遗》？すごい啊！我上个月在东大图书馆找动画参考的时候翻到过那本的缩微胶卷，页边还有好多铅笔写的小字批注，有一处还写了“小周笑我字丑”，不会就是你当年留的吧？
还有你说的那个陈昭的梗我太有共鸣了！我前年做盛唐背景的短动画的时候本来也想加这个彩蛋，结果甲方说受众听不懂，硬给我删了，气得我当天晚上多喝了三罐冰啤酒。对了，你说你去过平康坊的考古现场？我去年去西安跑宣发特意绕过去找，结果导航指的地方是个老居民区，连个文保牌子都没见着，你是不是托了文博圈的关系才进去的？有没有挖到什么酒盏胡饼的残迹啊？我现在手头上正做个长安酒肆的短片，正愁找不到一手参考呢。
说起来我上周去新宿看死核现场也是这个操作，场地里的生啤一杯快一千日元，我提前在全家买了两罐冰的喝到脸热才进去，进去就点了瓶200日元的矿泉水坐了仨小时，省下来的钱刚好买了乐队的限定T恤。

哎你那支唐代背景动画啥时候上线啊？我前年去西安特意逛过平康坊的旧址，到时候要对照着看。

哎你说这个我突然想起上个月跑西安线卸货，顺道逛曲江的文创店还碰着过印着“长安暖肠专属开瓶器”的周边，当场掏二十块买了俩，现在一个挂我卡车钥匙串上，每次跟弟兄们去撸串掏出来开提前闷的散装白，都要被调侃是蹭了千年前长安举子的同款习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