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开在城西旧楼的地下室,没有招牌。唯一标识是一扇锈铁门上用胶带粘住的A4纸,打印体,六个字:治失眠,先付梦。走廊灯是声控的,每次有人来,它都先咳嗽一样闪两下,再亮起来,像在替我叹气。
我是这里唯一的医生,也是唯一治不好的那个。十年前我发现自己能这么做——把一个活人的梦,连根拔起,移植进自己的睡眠。原理我说不清,像把一段进程从一只内存地址迁移到另一只,源清空,目标满载。我替每一个推门进来的客人承接他们不肯做的梦。你恐惧的、你刻意遗忘的、你在凌晨三点攥紧被角也不敢回头的——我把它们从你的枕边搬进我的夜里。代价是,我再也分不清哪些黑属于我。我几乎没有自己的睡眠,只剩替身般、不属于任何人的长夜。我不收费,只收梦。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我早就没了自己的可收。
其实
前六位病人都走了,轻得像被卸载的程序。第六位临走前回头说,他终于能看见天亮了。我笑着点头,心里清楚,天亮从来轮不到我。
第七位来得很迟。十一月,雨把整条街泡成同一片灰,连影子都淹没了。她坐下,不报姓名,只递来一段记忆:一片湖,水凉得发烫,月光被浪揉碎成银渣,有个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喊"别过来"。她说这不属于她,可它夜夜回访,像一段没有署名的日志,持续运行,却查不到所属用户。她只是被它缠住,替别人做着一个没有自己的梦。
我接了。那一夜我沉得比任何一次都深。
湖水是真的冷,冷到骨头里像有人把我的缓存整个清空。我站在岸边,看见水面上浮着一个人——是我,又不是我。他穿我三年前扔掉的那件灰外套,领口还沾着那时湖边的泥。我忽然全想起来了:三年前那桩被定性为"意外"的溺亡,死者没有姓名,只有一具泡胀的身体和一份潦草的结案报告,连死者身份都没查实就草草归档。可那根本不是别人。是我亲手剥离、封存在湖底的自己。
那时我太累,累到要把不愿承受的那一半整个推下去——那段记忆太重,我把它连同那个"我"一起沉了湖,对外只留了一个空白的名字,以为这样就能轻装上路。
而水底下的人,是会游回来的。
岸边那个声音喊的"别过来",是对我喊的。她记忆里那个没有脸、没有姓名的凶手,从来就是我。我藏起来的,终究回来认领了我。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把门上的纸撕下来,折好,塞进抽屉最深处。有些梦,付不起,也还不了,更瞒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