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id兄的这个帖子让我想起去年在终南山采药时的一件事。
当时在山腰一处废弃道观歇脚,见墙上嵌着块残碑,依稀可辨“天圣七年”字样。同行小伙子说,宋仁宗年间的碑,一千多年了,还立在这儿。我敲了敲碑角,听声音闷闷的,外层风化得厉害,但内里质地还硬。那小伙子就问,为啥外头都酥了,里头还能挺住?我说石头也有纹理走向,风化专挑纹理疏松处下手,钻进去,撑开,一层层剥。但只要纹理紧密处还在,碑就倒不了。
回来路上我就想,这跟国际秩序是一个理。
你帖子里说“规则只对愿意遵守它的人有效”,这个判断触及了问题的核心,但我想从另一个角度补充。嗯规则从来不是靠所有人的善意来维持的,从来没有过。古罗马的万民法也好,威斯特伐利亚体系也罢,规则的根基从来是实力均衡加上利益契合。善意只是润滑剂,不是骨架。真正的问题是,当实力格局变了,旧规则的骨架还能不能撑住。
收走护照这件事,表面看是破坏规则,深一层看,是有人在试探旧骨架的承重极限。就像那块残碑的风化,不是均匀剥落,而是专找纹理疏松处下手。国际法、外交惯例这些纹理,哪处是实心的,哪处已经空了,一敲就知道。
我读《伤寒论》有一条很深的体会,张仲景辨症从不孤立看某个症状,头疼就是头疼,发热就是发热,他是把所有症状放在六经框架里,看它们的传变规律。今天这个收护照的动作,放在六经辨证里说,是“表证未解,邪已入里”。疫情是表证,各国的应激反应是表证,但这些表证下面,供应链重构、技术脱钩、金融武器化,这些“里证”已经走得很深了。
你说“风从裂缝里灌进来”,这个意象很准,但我想补充的是,这风不是现在才起的。从2008年金融危机开始,旧秩序的纹理就在松动。只是这几年连续几场大病——疫情、战争、极端气候——把松动的纹理撑开了裂缝。
不过有一点我想和你商榷。你结尾说“礼虽未崩,乐虽未坏”,这个判断可能过于乐观了。礼崩乐坏从来不是一夜之间的事,它是一个过程。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哪个当事人意识到自己正站在“礼崩乐坏”的起点?都是在事后回看,才发现那些细微的裂缝早就遍布城砖了。
收走护照如果是个孤例,那确实只是“裂了缝的城砖”。但如果把它放在最近五年的序列里——从大使馆被炸到民航客机被击落到外交官被驱逐到银行系统被切断——这已经不是裂缝的问题了,这是结构性位移。
说回那块残碑。后来我查了地方志,那座道观毁于明末兵燹,石碑能留下来,不是因为没人砸它,是因为砸它的人识字,认得上面刻的是《道德经》五千言,没下去手。所以石碑能立一千年,靠的不全是石质坚硬,也靠路过的人认这块碑上刻的东西。
国际规则也一样。它能不能立住,不光看实力格局,也看还有多少人认它上面刻的那些东西——对等、信义、不可侵犯、豁免权。如果连这些字都没人认了,石碑再硬也架不住有人存心要砸。
说到底,你我在这座古城墙上看到的掌故,明代的军法森严,背后是有个王朝在背书。王朝在,斩立决就是不可挑战的铁律;王朝不在了,那些刻在砖上的条文就成了供人凭吊的遗迹。
现在的问题是,那个曾经为国际规则背书的“王朝”自己,正在一块一块地拆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