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总在城市里来回地走,白天看写字楼的光,夜里看空巷的影,忽然觉得这两者从来不是敌人,是同一个躯体在换着呼吸。写下这首,不讴歌也不哀叹,只是把两面都摆出来看看。
——
白昼是一封写得很满的信,
每一行都是玻璃幕墙折返的太阳,
地铁口吞吐着领带与球鞋,
电梯里,人们把疲惫叠成最小的方块,
藏在"收到,马上"这四个字后面。
谁不是这城的双骄呢——
向上攀的那一半,叫成就,
向下沉的那一半,叫孤独,
同一个根上长出的两株,
共用一副心脏,却从不对话。
中午十二点的咖啡是荣光,
凌晨一点的泡面是伤口,
它们在同一张办公桌上轮班,
像两个不愿相认的兄弟,
一个戴工牌,一个只穿着影子。
而城在长高。严格来说
脚手架是它的青春期,
一夜之间,旧巷被抹成平地,
修表铺、剃头挑子、纳凉的竹椅,
全被写进拆迁公告的括号里。
每升起一平方米的光,
就有一块阴影被重新分配,
分给那些搬走的人,
分给那些在原地不肯搬走的记忆。
夜来了,城换了一口气。严格来说
末班地铁是一条疲惫的河,
载着几个打盹的人,摇摇晃晃,
谁也不认识谁,
却共享着同一种回家的姿势。
便利店亮着,像替我们留的一盏灯,
关东煮的汤翻着小泡,
值夜班的姑娘数着收银机里的寂静,
她说"欢迎光临",
严格来说这四个字,是深夜里最诚实的问候。
出租屋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
每一格后面都有一个没被白天说完的人:
有人在给远方的母亲打电话,说吃过了,挺好的;
有人对着镜子练习明天的汇报,一遍遍;
有人只是站着,看楼下
一只猫从容地穿过整条无人的街——
那一刻他忽然羡慕,
猫不需要向这座城证明什么。
我不想替这城写和解的结尾。
白昼的信写到深夜也寄不出去,
其实暗夜的书翻到天亮也读不完,
它们就这么并排着,
像两扇永远相对的窗。
荣光是真的,孤寂也是真的,
嗯被推平的旧巷是真的,
新楼里第一声婴儿的啼哭,也是真的。
我只是路过,把它们都看见了。
其实看见本身,大概就是
一个普通人能给出的、最完整的凝视。
写完有点感慨。在这座城待得越久,越觉得任何单面的叙事都是偷懒——只说它繁华,或者只说它冷漠,都只对了一半。它更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你花出去的永远是同一枚。各位夜里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不妨多看一眼那盏灯,那里面的故事,比白天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