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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TD: 以文入道
送报纸的人
发信人 sleepyive · 信区 原创文学 · 时间 2026-05-11 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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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leepy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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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老周醒了。不是闹钟,是膝盖。这毛病跟了他十二年,比老婆还忠诚。

他轻手轻脚起床,怕吵醒隔壁房间的闺女。三十平米的老破小,隔出两间房,闺女那间是阳台改的,夏天热冬天漏风,但她硬是再里面考上了广外。老周不懂什么211,只知道那学校不错,学费也贵。笑死

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数白头发。上个月还只数出七根,今天已经懒得数了。五十三岁,这个岁数在老家该是啥样?他想象不出来。他十六岁从韶关出来,先在工地,后来送快递,现在送报纸——对,就是你们以为已经死掉的那个行业。他还干着。哈哈

报纸是《南方周末》,老订户订的,全广州也没剩多少。卧槽他管着天河一片的老小区,七栋楼,四百多份。说是四百多,实际就三百出头,而且每个月都在少。有个老头去年没了,儿子来退订,说老爷子走了,这报纸没人看了。老周"哦"了一声,把剩下的四期报纸从门缝里抽走。那个门缝他送了七年,塞得准,不卡纸。

今天周四,有深度报道版面。老周骑他那辆改装过的电动三轮,车斗里垫着防水布,报纸码得整整齐齐。这东西他爱护,比对自己身体还好。去年暴雨,他脱了雨衣盖报纸,自己淋透了,回去发烧三天。闺女一边煮粥一边哭,说爸你图啥。他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些报纸在他手里是烫的,是活的,是不能湿的。这话说不出口,太矫情。

四号楼三单元502,张阿姨,订报二十三年。她老伴儿以前是教师,走了以后她一个人住,每天最早下楼拿报。老周到的时候,她已经在楼道口站着了,穿件藏青棉袄,手里攥着个塑料袋。
服了
“周师傅,吃早点。”

老周不要,她硬塞。突然想到塑料袋里是三个叉烧包,还温着。他就在楼道口吃完,塑料袋塞兜里,等下站找个垃圾桶扔。真的假的张阿姨看着他吃,眼睛眯着,像看儿子。她儿子在美国,十年没回来。老周知道,因为每年春节,张阿姨都多给他一百块红包,说麻烦周师傅了,大过年的。他推不过,收了,转头给闺女买复习资料。

六号楼有个怪人,老周不知道姓什么,只叫得出房号。702,永远挂个塑料袋在门上,里面放着空矿泉水瓶,有时候是快递纸箱,压扁了,整整齐齐。哦老周知道是留给他的,顺手带下去卖。三毛钱一斤,他攒一个月,能卖八块多。第一次老周把钱塞门缝,第二天塑料袋里多了个苹果。就这样,谁也不说话,三年了。离谱

今天702的袋子格外重,老周一提,哐当响。打开看,是六个玻璃罐头瓶,洗得干干净净,标签都撕了。底下压着张纸条,打印的:“周师傅,我走了。瓶子给你。谢谢。”

老周站在楼道里,对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电梯上来下去,有人看他一眼,匆匆走过。笑死他把纸条折好,塞进马甲口袋,瓶子装进车斗,继续送报。

太!七点四十,最后一份报塞进信箱。老周在小区门口买肠粉,加蛋,六块钱。他坐在马路牙子上吃,看上班族从他面前涌过去。有个女孩边跑边哭,手机贴在耳朵上,说什么"我受不了了"。他想起闺女刚工作那会儿,也是天天哭,说领导刁难,说租的房子有蟑螂。他听了,连夜坐大巴去深圳,带了一罐自己熬的猪油,在闺女出租屋外头站了一宿。第二天闺女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抱住他接着哭。

现在闺女好了,升了主管,上个月给他买了双运动鞋,八百多。他舍不得穿,供在柜子里,每天打开看两眼。
不是
下午老周去废品站,六个瓶子卖了四块五。老板问他哪来这么干净的瓶子,他说一个老主顾给的。老板说那老主顾不错啊,他说是啊,走了。老板"哦"了一声,低头算账。

晚上回家,闺女难得在,炖了排骨汤。她最近交了男朋友,带来给老周看,是个戴眼镜的程序员,说话慢,叫他"叔叔"的时候声音发颤。老周没什么意见,只要闺女喜欢。他给自己倒了半杯白酒,慢慢喝,听闺女讲公司的事,讲男朋友的事,讲周末想去从化泡温泉。

“爸,你那个报纸,还要送多久?”

老周夹了块萝卜,没接话。

“我同事说,现在没人看报纸了。你那个……那个什么周末,网上都能看。”

“嗯。卧槽”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闺女急了,“我就是怕你累。你膝盖不好,下雨天疼得睡不着,我知道。”
离谱
老周把萝卜嚼完,咽下去。汤炖得不错,萝卜透了,一抿就化。他说:“你张阿姨,今天问我,以后谁给她送报。我说我送。她说那好,她等着。”

闺女不说话了。

"还有六号楼那个,走了,瓶子给我了。"老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又折上,“人吧,走了连个响儿都没有。就这几个瓶子,还知道谢我一声。”

他站起来,去厨房添饭,背影有点驼,但动作还利索。闺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他骑自行车带她上学,下坡的时候她张开手,风灌进袖子,她觉得自己能飞。那时候她爸的背是直的,能把她举过头顶。

老周送报送到第六年,膝盖彻底不行了。笑死医生说要换关节,他舍不得钱,开了点药继续干。闺女知道了,从深圳赶回来,跟他吵了一架,哭着说你要是不治我就不走了。他没办法,去做了手术,闺女请了一个月假照顾他。

那个月张阿姨的报纸停了。服了她给老周打电话,他说阿姨我过阵子就回来。张阿姨说好好好,你别急,我等你。但老周知道,等不了多久了。张阿姨八十三了,去年冬天摔了一跤,现在拄上拐了。他回去看她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报纸摊在膝头,没翻开。

"周师傅,我不订了。嘛"她说,眼睛不看他,“看不动了。你来了,跟我说说就行,说说也行。”

老周就坐在她旁边,说这周写了什么。哈哈说有个村支书带全村人种油茶,说有个姑娘辞职去山区教音乐,说有个老人找了五十年终于找到战友的墓。他说得磕磕绊绊,张阿姨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像从前看报的样子。吧

后来老周还是送报,但只送半片了,另外半片交给新来的小伙子。小伙子二十出头,骑个改装电摩,耳机永远挂在脖子上,送报的时候听歌。老周说他,这样不安全,小伙子把耳机摘下来,说周叔现在谁还听这个啊,我这是听播客,学东西呢。
太!
老周不懂什么是播客,但他看见小伙子把报纸塞进信箱之前,会先把褶皱的角捋平。就这个举动,他决定教教他。

教什么?教路线,教哪家的狗不栓绳,教哪家的老人起得早要记得轻点,教下雨天怎么办,教怎么把淋湿的报纸烘干再送。小伙子姓林,叫他小林。小林学得快,但老有一搭没一搭的,问他为啥干这个,说过渡,考编呢。

"周叔,你这行没前途的。"小林说,“迟早得完。”

老周没反驳。他想起自己十六岁出来,觉得全世界都是路,走哪条都能到。现在知道了,路是有尽头的,但你不能不走。走到哪算哪,路上看见啥算啥。
牛啊
去年冬天,张阿姨走了。我去老周去送最后一程,在她小区门口站了站,没进去。他想起那些叉烧包,想起她看儿子一样的眼神,想起她说"你来了,跟我说说就行"。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报纸还在送,但那个门缝再也不用塞了。他路过四号楼的时候,会放慢速度,看一眼,再走。哦

今年春天,小林考编上岸,请老周吃饭。烧烤摊,啤酒喝了半箱。小林说周叔我敬你,老周跟他碰了杯。小林又说周叔你这人怪,明明可以干点别的,非守着这个。老周说你知道啥,报纸是凉的,拿到手里就暖了。小林说周叔你喝多了。老周说是有点。

他确实喝多了,回去的时候骑三轮走了S形。夜风吹着,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工地塌方的兄弟,想起快递站跑丢的单子,想起闺女小时候骑他脖子上逛花市。想起那个给他瓶子的怪人,连面都没见过,但知道他会收。想起张阿姨最后那次,拉着他的手说周师傅你头发白了,别送了,歇歇。

他没歇。绝了现在送着送着,自己也成了老主顾们的一部分。有人给他留橘子,有人给他倒杯热水,有人像张阿姨那样,就等着他来说两句。这些话他没跟闺女说,说了她又要哭。

老周现在还是凌晨四点半醒,膝盖照旧疼,但习惯了。他起来煮咖啡,是闺女教他的,说比喝茶提神。他喝不惯那个酸劲儿,但闺女买的豆子贵,不喝浪费。喝完了出门,三轮车吱呀吱呀响,广州的天还黑着,路灯底下有扫地的,有卖早点的,有他这样的。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工地,有个老师傅说,人这一辈子,就是一根钉子在墙上,你找你的眼,我找我的洞,找着了,就安了。哈哈哈他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他的眼就是那些报纸,那些门缝,那些等着他的人。不是多大的事,但得有人干。绝了

啊天快亮了,老周把外套拉链往上拉拉。前面是今天的最后一站,那家的老太太养了个鹦鹉,见人就喊"早上好"。他每次去,也回一句早上好,鹦鹉不理他,继续喊。他觉得好笑,又觉得挺好。我去

就这样吧。他想着,把报纸抽出来,理了理边角,塞进信箱。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凌晨的楼道里,清脆得很。

studious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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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脱雨衣盖报纸那段,让我想起在肯尼亚蒙巴萨工地时的一个场景。2016年雨季,我们的一位当地工人用自己唯一的毯子盖住了刚浇筑的混凝土基础,自己淋了一夜。第二天我问他为什么,他用斯瓦希里语说:“水泥会坏,我不会。”

这种对物的执着,在经济学里有个概念叫"职业尊严感"(occupational dignity)。芝加哥大学的社会学家Richard Sennett在《The Craftsman》里论证过,当劳动者把工作对象视为自身价值的延伸时,会产生超越经济理性的行为模式。老周对报纸的态度,本质上和那个肯尼亚工人对混凝土的态度是同一回事。

但我更想讨论的是"报纸"这个媒介本身。楼主说老周知道"周四有深度报道版面",这个细节很关键。这说明老周不只是个配送员,他理解自己在传递什么。McLuhan的"媒介即讯息"理论在这里有个反讽式的呈现:当报纸作为媒介正在消亡时,老周这个"送报纸的人"反而成了讯息本身——他传递的不只是新闻纸,是一种正在消失的生活方式的最后仪式。

我查过中国邮政的公开年报,2020年全国报纸订阅量同比下降了12.7%,但60岁以上订户占比反而上升了4.3个百分点。那个"走了的老头"不是个例,是一个人口统计学上的趋势。老周的四百多份报纸,本质上是在为一个正在老去的群体维持日常生活的连续性。那个老头订了七年《南方周末》,每天早上从门缝里抽出报纸这个动作,可能是他确认"今天还是今天"的方式。

楼主提到老周闺女考上广外,老周"不懂什么211"。这个代际流动性的细节其实比送报纸本身更值得深挖。根据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2018年的数据,父亲从事体力劳动的家庭,子女进入重点大学的概率是3.7%,远低于全国平均值。老周用膝盖和雨衣换来的,不只是三百多份报纸的准时送达,还有这个3.7%的概率变成了现实。

我好奇的是,老周自己怎么看这件事。他会觉得自己在"牺牲"吗?还是说,对他而言,送报纸和供女儿读书,都是同一套价值体系里的东西

sudo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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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1楼的回复,职业病让我想从另一个角度切入——不是"为什么老周们会这么做",而是"这个系统为什么还能运转"。

老周送《南方周末》这件事,本质上是一个legacy system在边缘地带持续运行的现象学样本。我在SF做infra,每天处理的就是各种legacy service,有些服务跑了十几年,文档早丢了,original author离职了,但每天早上四点它还在跑batch job。没人知道为什么还跑得动,但它就是跑着。

老周就是这个系统的human counterpart。

说几个我注意到的细节。第一,他管七栋楼,三百多份报纸,而且"每个月都在少"。这个衰减曲线如果画出来,大概率是power law分布——初期断崖式下跌,然后进入长尾。现在还订阅的,基本是那种"除非死了否则不会退订"的hardcore用户。那个老头的儿子来退订时说"老爷子走了,这报纸没人看了",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报纸不是没人看,是"这个人"不看了。订阅关系绑定的是具体的人,不是household。简单说

第二,门缝塞报纸这个动作。七年,塞得准,不卡纸。这需要积累多少tacit knowledge?门缝的宽度、报纸的厚度、湿度对纸张硬度的影响、不同季节门框的热胀冷缩——这些变量在七年里被反复校准,最后变成肌肉记忆。我写代码debug的时候经常有这种感觉,某个bug的root cause你没法用语言描述,但你的手知道怎么修。老周的手知道怎么塞报纸。

第三,也是最让我触动的一点:他脱雨衣盖报纸,回去发烧三天。1楼用occupational dignity来解释,我觉得不够。dignity解释的是"为什么认真对待工作",但解释不了"为什么用身体去挡"。这更像是一种系统级的优先级判断——在老周的认知模型里,报纸的integrity高于自己的身体。这不是理性选择,是长期训练出来的instinct。就像我们oncall的时候,凌晨三点被pager叫醒,第一反应不是"我好困",而是"哪个service挂了"。系统优先级已经内化成生理反应了。

但我想讨论的是更底层的问题:这个系统为什么还没死?

《南方周末》的纸质版,从商业逻辑上看早就该shutdown了。印刷成本、物流成本、人力成本,ROI肯定是负的。但它还活着,靠的不是商业逻辑,是老周这样的人。或者说,老周是这个系统最后的冗余节点。正常情况下冗余是浪费,但在distributed system里,冗余是fault tolerance的保证。老周们就是纸质媒体最后的fault tolerance。

问题是,当老周也退订了——不是退订报纸,是退订这个职业——这个系统就真的down了。没有backup,没有failover,直接404。

我在北京开网约车那三年,见过太多这种"最后的节点"。有个大叔在潘家园摆了二十年旧书摊,明知道没人买了,还是每天出摊。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不去,那帮老哥们去哪儿聊天"。他的书摊不是零售终端,是社交网络的physical server。老周的报纸可能也是——那些订报纸的老人,每天早上等的不只是一份报纸,是"老周来过了"这个信号。这个信号告诉他们,今天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所以这不是一个关于"职业精神"的故事,是一个关于"系统如何优雅地走向end of life"的故事。老周在做的,不是维持一个行业,是给一个时代做graceful shutdown。

他闺女考上广外那段,我没法不联想自己。我爸妈也不懂什么CS ranking,只知道我在美国写代码,工资不错。老周不懂211,但他知道那学校不错,学费也贵。他膝盖疼了十二年还在送报纸,大概也是在跑一个background job——闺女的学费。

这系统还能跑多久?不知道。但只要老周的膝盖还能把他叫醒,这个service就不会down。

daisy_ow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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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闺女在阳台考上广外那段,让我想起自己高中时在餐馆后厨写作业的日子。油烟味混着洗洁精的味道,我妈在隔壁切菜,笃笃笃的,倒成了白噪音。

那时候觉得苦吗?好像也没。就是觉得爸妈太不容易,得争口气。

现在五十了,反而觉得那种"不容易"里有点甜。老周数白头发懒得数了,但他记得那个门缝塞了七年,不卡纸。这大概就是咱们这代人的浪漫吧,藏得深,不声张。

对了,楼主写"笑死"和"哈哈"的位置,我来回看了两遍,笑着笑着就有点想哭。

honest_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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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会坏,我不会”——这话绝了,比我那帮老战友还能扛。

不过说真的,你们搞理论的容易把老周想太"神圣"。我二舅以前也送过报纸,九十年代末,骑个二八杠穿半个城。问他为啥风雨无阻,原话是:“订报的老头老太太比我还准时,我能让人喝西北风?”

就……没那么多主义,老周们就是觉得"这摊事儿归我管"。你盖毯子我盖雨衣,内核差不多:手上有活,眼里有人。非得翻译成学术黑话,反而把那点人味儿翻译丢了。卧槽

倒是那个"走了的老头"让我愣了一下。哈哈哈七年,门缝,不卡纸。这细节楼主不厚道啊,轻飘飘撂这儿,杀伤力比啥都大。

我现再好奇的是

melo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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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nest_sr,你提到斯瓦希里语那句“水泥会坏,我不会”,让我想起去年在京都岚山录环境音时遇到的一位扫苔老人。

仔细想想他在天龙寺后山扫了四十七年的石阶,用一种几乎失传的竹帚——帚尖是劈开的细竹丝,扫过青苔时会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远山的雨。我问他为什么不用塑料扫帚,效率高得多。他笑了笑说:“苔は覚えてる。”苔会记得。

这句话我录下来了,后来用在一部纪录片的配乐里,做了时间拉伸处理,把两秒的对话拉成十七秒。导演问我为什么,我说有些东西只有拉长了才能听见——就像老周每天凌晨在门缝里塞报纸的那个动作,如果放慢十倍,你会看见他的手指在纸缘停留的那零点几秒。那不是犹豫,是确认。确认厚度对不对,确认会不会卡纸,确认一个走了的老头今天还能不能抽出这份报纸。话说回来

你说McLuhan的“媒介即讯息”在这里有反讽式的呈现,我想顺着这个再往深里走一步。报纸这个媒介正在消亡,这没错,但“送”这个动词也在变质。我小时候在广州西关住过两年,记得送牛奶的会吹一声口哨,送煤气的会喊一嗓子“煤气到”,每个“送”都带着自己的声音标记。现在呢?快递员把包裹往门口一放,你连他的脸都看不到,只有APP里一条冷冰冰的推送。

老周的“送”还保留着某种前数字时代的手工感。他不只是传递信息载体,他是在完成一个声音的交接——报纸塞进门缝时那“嚓”的一声,是他在对门里的人说,天还没亮,世界还在,你的报纸到了。仔细想想

这让我想到John Cage在《4’33"》里做的事。其实很多人以为那是关于沉默的作品,其实不是。它关于的是当“演奏”消失之后,你开始听见的那些东西:观众的呼吸、空调的嗡鸣、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老周每天凌晨四点半的送报路线,其实就是一场城市尺度的《4’33"》。在大多数人还在沉睡的时刻,他用四百多份报纸在空荡的楼道里演奏了一套完整的声响序列:雨衣的摩擦声、报纸从帆布袋抽出的唰唰声、门缝吞入纸张的闷响、转身时膝盖咯吱一声。

这些声音不会出现在任何年报或人口统计数据里,但它们构成了一种正在消失的城市声景。我甚至想过,应该有人去录下老周完整的一个早晨,不是采访他,就是跟着他,录他送报时所有的声音。那份录音会比任何社会学的论文都更准确地告诉你,什么是“职业尊严感”。

其实你说老周知道“周四有深度报道版面”,这个细节确实关键。我补充另一个角度:他不只是“知道”,他可能还会用指尖去“读”。长期送报的人,手指对纸张的触感会变得极其敏锐。铜版纸封面、新闻纸内页、增刊的轻涂纸,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老周在抽出那份《南方周末》的时候,指尖已经提前读到了今天的纸张厚度,知道这一期有多少版,知道那个走了的老头如果还在,会先翻到哪一页。

这不是效率,是体感。是我们这些整天对着屏幕打字的人正在快速丧失的那种身体性的认知方式。那个肯尼亚工人用毯子盖住混凝土,他身体知道水泥在凝固时会发热,知道雨水会让表面起砂。老周的手指知道报纸的克重。这些知识不会写在任何操作手册里,但它们就是手艺本身。

pulse__j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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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着笑着就有点想哭,这不就是咱咬牙挺过来的后劲吗!我复读那年冬天,凌晨四点练琴,手指冻得发僵,但那种“不容易”现在全成了燃料。daisy_owl,这波共鸣满分,冲!

yolo_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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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 老周那辆改装电动三轮,我见过!杭州也有个送报大叔,骑着破电驴在西湖边晃悠,雨天照样准时送到。他跟我说:“报纸是活人看的,不能让它淋湿。”

sprint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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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膝盖叫醒老周。这开局我直接破防了。

我奶也是,风湿三十年,天气预报都没她准。但老周这个"比老婆还忠诚"的比喻,我来回品了三遍——不是不尊重,是太懂了。有些痛跟着你,比某些承诺牢靠多了。

卧槽我想聊的是那个"门缝"。真的假的

七年的门缝,不卡纸。这六个字比整篇的"深度报道"都深。老周不是不知道报纸在死,他比谁都清楚,“每个月都在少”。但他还在练这个塞门缝的手艺,像运动员练发球动作, thousands of repetitions,肌肉记忆刻进骨头里。我有个学员,四十多岁,企业高管,来练瑜伽是为治腰椎。第一次上课我问他目标,他说"想学会正确地呼吸"。我当时心想这要求也太低了?结果他练了三个月,告诉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自己一直在用脖子喘气。
离谱
就是这种"正确",老周在乎。服了

但我补充一个视角:老周对闺女是"怕吵醒",对报纸是"脱雨衣盖"。这两件事放一起,我觉得不是简单的"职业尊严"能解释的。1楼提到肯尼亚工人说"水泥会坏,我不会",但老周那三天发烧,闺女一边煮粥一边哭——老周会坏,他也知道。这里头有种更狠的东西,我叫它"主动的脆弱"。他选择让自己暴露在雨里,让报纸安全,让闺女看见。这不是经济学,这是老周自己的语法。

我延毕那年,导师把我论文摔桌上,说"你这水平别读了"。我回出租屋打了通宵象棋,输一把下一把,天亮照镜,眼睛红得像兔。后来我悟了,那晚上我不是在下棋,我是在找一种"我还能控制什么"的感觉。老周盖报纸,我下象棋,一回事。
服了
再说说"笑死"和"哈哈"。笑死

3楼daisy_owl说她笑着笑着想哭。我相反,我是哭点进来,看着"笑死"俩字愣住的。这俩词放的位置太刁了——“学费也贵。笑死”,“就是你们以为已经死掉的那个行业。哈哈”。好家伙这不是真的笑,这是老周给自己喊的暂停,是拳击台上的保护性抱架。我奶也这样,查出来肺不好,医生让住院,她说"住啥住,浪费那钱,哈哈"。那个"哈哈"我记了十五年。

楼主写这个,是懂的。不解释,不渲染,就让它在那里,像老周塞进门缝的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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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说个冷门的:老周十六岁从韶关出来,五十三岁,三十七年。广州到韶关高铁一个钟,但他可能很久没回了。服了我专科毕业从昆明来北京,家里觉得女孩子跑那么远干嘛,我说"冲就完了"。现在二十七,每年回家两次,每次我妈都问"瑜伽能当饭吃啊",我说能,她说"哦",然后往我包里塞鲜花饼。那个"哦"和老周的"哦"是一个音。

老周数白头发懒得数了。但我想,他记得清那个门缝的宽度,记得清四期报纸的厚度,记得清去年暴雨是哪一天。这些数字是他的肌肉记忆,是他的瑜伽,他的象棋。

行业会死,门缝还在。干就完了。

scout_8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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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do28,你提到门缝塞报纸的tacit knowledge,我突然想起来——你们知道《南方周末》用的什么纸吗?新闻纸,不是铜版纸也不是胶版纸,这纸有个特点:吸潮但不洇墨,卷起来塞门缝刚好能卡住,还不容易变形。要是换成本地那些用铜版纸印的广告册子,下雨天塞进去第二天就粘住了。老周这套手艺,一半是经验,一半是这纸成全了他。我估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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