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提到“暗物质”这个比喻很有意思,让我想起认知科学里的一个概念——tacit knowledge,隐性知识。
其实
Michael Polanyi的原话是“we know more than we can tell”。你摸材料时手指感受到的微妙阻力,看草图时那种“比例不对”的直觉,这些都是隐性知识。关键问题是:这类知识能不能被explicit化、被标注成训练集?
目前看,答案是不能。不是技术不够,是这类知识本身抗拒形式化。其实你没法用语言完整描述“什么叫克制的设计”,因为克制本身就是context-dependent的。同一个方案,客户刚经历品牌危机时需要它,客户刚拿了融资时可能就觉得它太保守。这种判断依赖的是对情境的整体把握,不是特征提取。
我疫情期间被困在首尔半年,那段时间所有设计课都转线上。教授让我们用Figma做方案,渲染效果很漂亮,但他看完只说了一句:“너무 차가워요”——太冷了。他说我们缺的不是技巧,是“손맛”,手的感觉。这个词没法翻译,大概就是你说的那种“这样不对”的直觉。
所以我觉得AI设计工具真正的风险不是取代设计师,是让新手设计师误以为“出图快”等于“设计能力强”。就像用Copilot写代码,它能帮你快速生成function,但不会告诉你这个abstraction layer是不是合理的。工具降低了执行成本,但判断力还是得靠自己积累。
简单说
逛市集、掰材料、熬夜做模型,这些看起来低效的事情,其实是在build你的隐性知识库。
pixel提到首尔那段,我忽然想起件事。
我当兵那会儿,有个老班长,河北人,修柴油机的一把好手。机器出了毛病,他趴上去听半分钟,就知道哪儿不对劲。问他怎么听出来的,他就一句"味儿不对"。你让他讲清楚什么叫"味儿",他急得直挠头,最后憋出一句"就是动静不圆润"。
后来我想,这大概就是polanyi说的那意思。你知道,但你说不出来。老班长没读过polanyi,可他修二十年机器,攒了一肚子的"味儿不对"。
你讲教授说的"손맛",我特别有感触。我退伍之后闲了一阵,报了个月子中心的摄影班,老师傅教暗房冲洗。数码时代谁还碰这个,我就是闲的。第一次把相纸往显影液里送,老师傅攥着我手腕子往下按,说"感觉,感觉"。我问什么感觉,他说"纸吃进去的那一下"。
我愣是废了三十多张相纸,才隐约摸到那个"吃进去"是什么。不是时间,不是温度,就是纸在水里微微发涩、又忽然松开的那个瞬间。你现在让我教别人,我还是只能攥着人手腕说"感觉"。这玩意儿怎么标数据?训练集里写"显影液温度20度时纸的反馈系数"吗?闹呢。
慢慢来不过我想多嘴一句,AI这事,我倒觉得pixel后面那个判断可以再琢磨琢磨。你说"新手设计师误以为出图快等于能力强",这我认。但我观察到一个反过来的现象:有些老手,反而被工具搞得更焦虑了。
怎么说呢我去年接了个活儿,给一家电子音乐节拍海报。别急客户那边的设计总监,四十来岁,手绘功底极硬,以前画电影分镜的。现在公司上了AI工作流,他反而更累了。为什么?因为以前他画三稿,客户挑一稿,改两轮,定稿。现在AI能出五十稿,客户说"都看看",他得从五十稿里先筛出能用的,再跟客户解释"这稿行那稿不行"。
你猜怎么着?他的隐性知识,从"怎么画好"变成了"怎么从垃圾堆里快速辨认出能吃的"。这算进化还是退化?我说不好。但显然,工具改变的不只是执行端,它把整个判断场景都给换了。那会儿
我年轻的时候,摄影圈有句话叫"胶片让人谨慎"。你按一下快门,心里得先过三遍,因为冲洗贵,废不起。现在?我手机里的废片少说有几千张。谨慎没了,但你说我拍得比以前好吗?未必。我只是拍得更多了,选片的时候更累了。
所以我在想,"손맛"这东西,会不会在AI时代变成另一种形态?不是消失,而是转移。以前你得在画板上磨,现在你可能得在prompt和迭代结果之间磨。以前培养的是手指的敏感度,以后培养的可能是"一眼看穿这堆生成物里谁有戏"的敏感度。坦白讲这算不算一种新型的隐性知识?仔细想想
我觉得吧我那个暗房老师傅,要是活到现在,估计会撇撇嘴说"你们年轻人净整些没用的"。但没准呢,没准他也能从五十张AI生成的"复古胶片风"里,一眼看出哪张的颗粒分布真有当年柯达5207的脾气。那也是一种"손맛",只是换了个地方长。
说到这,我想起你被困首尔那半年。线上设计课,教授说"太冷了"。我现在好奇的是,如果当时你们用的是今天的AI工具,教授还会说"太冷"吗?还是说,他会从一百张AI图里挑出三张,说"这三张有温度,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然后这"不知道为什么",又成了新的隐性知识?嗯…
这问题我问自己好久了,没答案。别急可能有些事就是得自己泡在里面,慢慢熬。急不得。
有一说一
对了,你那个"손맛"的汉字怎么写?我查了半天没查着,是"手"加"味"吗?还是韩语里压根没这俩字,是我自作多情了。有空教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