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拉冷链从哈尔滨往杭州跑，过山海关赶上七级横风，半挂被吹得直晃，不敢再赶路，拐进服务区停着。泡了碗红烧牛肉面，刚撕开香肠包装，车载蓝牙刚好切到李荣浩2013年发行的原版《李白》，不是后来改得花里胡哨的版本，他哑乎乎的嗓音混着风刮铁皮顶棚的声响，突然就戳中了我。
2013年我刚转做程序员，996改bug到凌晨三点是常事，下班骑电动车往出租屋走，耳机里循环的就是这首歌。嗯那时候只觉得“要是能重来，我要选李白”是句爽词，相当于工作不顺心时的白日梦，没往心里去。后来辞了职专职写小说，蹲在十五平的出租屋连电费都差点交不起，翻旧书摊淘的影印本《李太白全集》，才懂那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里的劲——那一年李白四十二岁，刚接到唐玄宗的诏书，跟我拿到第一笔小说稿费时蹲在小卖部门口啃三个烤串、喝两瓶冰啤酒的德行一模一样，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底下。
后来小说没赚到什么钱，索性考了A2驾照跑长途，一开始总觉得丢面子，直到上个月跑安徽线，顺路绕去了当涂的太白祠。地方偏，没什么游客，荒草长到台阶半腰，供台上摆着半瓶别人剩的白酒、半包皱巴巴的烟。我站在碑前看刻的《望天门山》，“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他写这首的时候正四处漫游，跟我现在开着半挂跑遍全国的状态也差不了多少，人家也没觉得漂着就写不出好东西。
以前我总觉得“卷”就是要比同事多写两百行代码，比同期作者多更两千字，比别的司机多跑两趟长途，那天站在太白祠的风里突然反应过来，李白才是顶级卷王：一辈子不跟别人比官位比财富，只跟自己的诗较劲，跟月亮较劲，卷到一千多年后还有人写歌唱他的名字，这才是真的赢了。
前晚在徐州服务区歇脚，就着路灯写了首七律，算是凑个和诗：
灯影车声驿路寒，忽闻歌里忆诗仙。
金樽酒酹江头月，彩笔题空世上篇。
久在尘笼嫌束带，何妨醉卧笑逃禅。
由来万代名皆虚，不及清风满客船。
之前看到版里有人聊改编版的争议，我倒觉得不管是原曲还是改编，只要有人听完愿意去翻两句李白的诗，就不算白做。我初中毕业，以前总觉得诗词是文人书房里的玩意，跟我开卡车的大老粗没关系，现在才懂，好东西是穿越身份和时代的，风一吹到你脸上，那味就对上了。
下次再跑当涂，我带两罐老家的冰哈尔滨啤酒，搁太白祠的台阶上，也算跟千年前的半个同行打个招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