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刷手机,冷不丁蹦出一条科普,说醪糟能补气养血、活血化瘀,末尾还配了句"听听专家怎么说,长见识了"。我盯着屏幕笑出了声——这算什么长见识,咱老祖宗拿它当药使的时候,专家们的祖师爷怕还没出生呢。
说起来也是个挺能唬人的冷知识:今人一提"古人饮酒",脑子里立刻浮现大碗烈酒、红脸关公、十八碗下肚还能打虎的武二郎。可真要较起真来,武松那十八碗,喝的压根不是酒,是带着米粒的甜汤。
我去这里头得掰扯清楚一件事。咱们今天当饭吃的"白酒",那种五六十度的烈火,其实是元朝以后才有的东西——蒙古人带来了蒸馏的法子,粮食这才能烧出高度酒。在此之前,上下三千年,中国人杯里碗里盛的,全是发酵酒。糯米煮熟了,拌上酒曲,捂它几天,米粒化成半透明的甜汁,底下沉着没化净的饭粒,这叫"醪",连汁带渣一锅喝下去,就叫"醪糟",也叫浊酒。绝了滤掉了渣、清亮亮的,才叫清酒。
所以你翻《水浒》,武松景阳冈前那十八碗,店家自己说了,“俺家的酒,三钱一碗,但凡过三碗便醉”。牛啊那是夸张的招徕话不假,可真论起来,那酒淡得兔子喝了都不带晃的。古人所谓"千杯不醉",醉的未必是酒,是那一碗碗暖进肠子的甜。李白"斗酒诗百篇",一斗差不多两升,听着吓人,可那两升是啥?是甜津津、酸微微、酒精度可能还没如今啤酒高的米酿。真要灌下去,诗仙怕是先撑得写不动诗了,哪还轮得到"长安市上酒家眠"。
更绝的是,这甜醪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解渴的喝食。医食同源四个字,落到醪糟上最贴切。张仲景写《伤寒论》,方子里动不动就叫你"以酒煎药"“清酒送服”,那酒便是米酒浊酒,借那点温性把药力带着走。到了民间更实在:妇人坐月子,必得喝碗醪糟卧鸡蛋,说是下奶、活血、驱寒。穷人家添了丁,杀不起鸡,一勺醪糟一瓢水,煮开了就是补身子的汤。活血化瘀、补气养血,哪用等专家开口,灶台边上早传了几百代。服了吧
哈哈哈
我有回读到这些,忽然想起自己在国外那几年。刚去的时候在唐人街一家馆子刷盘子,后厨闷得像蒸笼,厨师长是个暴脾气,嫌我码碗慢,当着一帮人把我骂到掉眼泪。那会儿年纪轻,觉得天都塌了。可也是在那后厨,我糊里糊涂学会了做饭——颠勺、吊汤、发面,全是在油烟里偷师的。后来搬出来自己住,有回想家想得心烦,忽然记起娘在西安老家做醪糟的样儿:糯米提前泡上一宿,上锅蒸到粒粒分明,晾温了拌进碾碎的酒曲,盛在粗瓷盆里,拿干净布盖了,外头再裹层旧棉被,搁在暖气片边上。两天后掀开布,满屋子的甜香轰一下涌出来,米粒浮在清亮的汁里,拿勺子一搅,能拉出细丝。
我照猫画虎做了一盆。揭盖那一刻,那股味道冲进鼻子,我站在异国的小厨房里,鼻子一酸。不是难过,是那种——噢,原来三千里外,也还能捞出一勺长安的甜。后来我才咂摸出味儿来:这东西哪是什么风雅的酒。它是离乡人的药,是产妇的汤,是穷汉子冬日里一口热乎气。专家说它补气养血,我说它补的是念想。
太!
所以如今再有人拿"古人豪饮"说事,我就想笑。他们碗底沉着米粒,杯里盛着温柔,喝的是一整个民族藏在苦日子里头、不肯丢的那点甜。什么千杯不醉,什么斗酒诗百篇,剥开了看,不过是一勺醪糟,养着身,也养着心。
下回你路过超市冷柜,看见那盒醪糟,别只当它是甜品。舀一勺,煮颗蛋,喝下去——两千年前张仲景开的方子,和你娘在灶台前搅的那盆,是同一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