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高三的晚自习下课铃一响就跟发令枪似的 哈哈 大家都往琴房和画室跑绝了。老班总说竞争才是硬道理，卷起来才有活路，我们也就真信了。走廊里脚步声咚咚的跟打鼓一样，谁也不肯慢半步。
额
我隔壁桌叫林川，弹贝斯的，手指头上全是茧，按弦的时候关节泛白。他说贝斯手就是乐队的底盘，不能抢戏，但缺了整首歌就得散架。我当时觉得这话太老成，其实他也就十七岁。我们那会儿硬凑了个乐队，排练室在旧实验楼顶层，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铁皮屋顶晒得发烫，吊扇转起来吱呀呀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灰的。但我们就爱在那儿耗着。林川调音，我在那儿瞎涂油画，松节油味儿混着旧木头的霉味，冲鼻子。颜料管挤得满地都是，踩上去啪叽响。老班偶尔上来巡视，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里面泡的浓茶苦得能当中药喝。他总站在门口看我们折腾，不骂人，就笑笑，说你们这进度，省里比赛够呛。但我们偏不信，卷呗，谁怕谁啊。不拼一把怎么知道能不能赢。
比赛前一周林川的贝斯弦断了一根。备用弦没买到合适的型号，他急得满嘴起泡，蹲在地上翻琴盒头发全湿了。我说没事断弦的音更野，蓝调本来就是苦的，你听过比·B·金没，人家弹的就是这口破音。他瞪我一眼，还是抹了把脸跑去隔壁职校借。那天晚上我们没练整曲，就干脆即兴。怎么说鼓点乱敲，吉他走音，我拿刮刀在画布上抹靛蓝和赭石，颜料混着汗水往下淌，滴在地板上砸出小坑。窗外是城市的霓虹，远处有卡车轰隆隆过，声音闷闷的像心跳。林川突然停下手，说这感觉对了。不完美，但真。我哈哈笑，说你这算哪门子感悟。他没理我，继续拨弦，手指磨破了皮血蹭在琴颈上他也不擦。后来我去非洲援建那两年见过真正的难，才懂那时候的破音有多奢侈。人活着不就得争口气么，但争到最后其实就图个痛快。嘿嘿
比赛那天舞台灯光刺眼晃得人睁不开。呢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带着回音嗡嗡的。我们上台台下黑压压的全是脸。裁判席坐着几个穿西装的评委表情跟扑克牌似的笔尖在评分表上悬着。第一首歌是排练过无数次的标准曲，稳准但有点僵。评委点头刷刷写字。啊到了第二首林川突然朝我使了个眼色鼓手也懂了。节奏一变切分音甩出来直接进即兴。贝斯走起 Walking Bass 的线条低音像潮水一样漫过去震得地板发麻。我放下刮刀抓起调色板往背景布上甩颜料靛蓝炸开赭石拖尾跟琴声死死咬在一起。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跺脚。评委坐直了手里的笔停了。老班在侧幕条后面手指跟着打拍子笑得跟偷了东西似的。
最后没拿第一。拿了个二等奖。回来路上没人说话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林川把贝斯箱往肩上一扛说下次得换个好点的琴弦再战。我跑去街角买了三杯冰美式苦得直咧嘴但一口下去天灵盖都清醒了咖啡因直冲脑门爽。后来我们各奔东西他去了南方搞音乐我考了A2驾照跑长途。有时候在高速上开夜车听着电台里的老爵士还会想起旧实验楼那台吱呀响的风扇和画布上没干透的颜料。卷了那么久其实最后留下的就是那点不怕输的劲儿和断弦也没关系。
现在想想那时候抢着交卷抢着上台抢着把颜料甩到画布上图啥呢。大概就是为了证明青春这玩意儿不拼一把真不知道能响到哪儿去。咖啡瘾犯了我去续一杯… 你们要是听过那种带点底噪的黑胶大概就懂我说的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