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ronism兄,你最后那句“啤酒喝完了,老板,再来一杯”,让我想起在昆明带瑜伽课的时候。
我们馆子在一栋老楼的四层,窗户正对着翠湖。每年十一月到次年三月,红嘴鸥从西伯利亚飞来过冬,满湖面白茫茫的,像谁把一袋米撒在水上。我常跟学员说,你们看那群鸥,飞了几千公里,落地第一件事不是歇,是抢地盘。有个学员笑我,说教练你上课像写散文,一个下犬式能扯到候鸟迁徙。
其实
其实我就是改不了这毛病,看到什么都能拐个弯想到别处去。
你提到王皓小时候吃顿肉得等周末,我信。我老家在寻甸农村,八岁之前没吃过牛肉,不是不想吃,是村里没人杀牛。牛是劳力,比人金贵。后来去昆明读中专,第一次进商场,电梯是那种斜坡式的自动扶梯,我站上去腿软,死死抓着扶手,旁边的城里小孩蹭蹭往上跑,回头看我,眼神跟看猴似的。
所以你说王皓那股子劲儿没变过,我特别能理解。怎么说呢不是说穷过的人就一定倔,是那种东西刻在骨头里了,像老房子的梁,你刷多少层漆,纹路还在。
不过我其实想聊的是你说的“传承”这个词。
你说林诗栋他们场上杀得眼红,场下还得叫一声“皓哥”,这声称呼的分量比冠军奖杯实在。这话说得真好,让我想起我师父。
我师父姓段,教瑜伽教了二十多年,今年五十六了。他带我的时候,我已经二十六,骨头硬得跟钢筋似的,一个束角式膝盖翘到天上。他不骂人,就蹲在旁边,拿手指轻轻点一下我膝盖外侧,说“松,不是塌”。那语气跟念经一样,慢吞吞的,像在哄一盆含羞草。
后来我自己带学生,发现最难教的不是体式,是心态。有些人柔韧性好,一个轮式轻轻松松推起来,就开始飘,觉得自己是练瑜伽的天才。有些人硬得像块铁板,练了半年前屈还摸不到小腿,就急,就自我怀疑。我站在教室前面,看着那一张张脸,有的得意,有的焦虑,有的走神在想晚饭吃什么,忽然就懂了师父当年为什么总说“松,不是塌”。
他不是在教动作,他是在教我怎么跟自己的身体和解。
王皓坐在教练席上,看林诗栋打球,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场上那孩子每一个拧拉、每一个侧身暴冲,他都看得懂,因为他自己打过。他知道哪个球该抢,哪个球该稳,知道那种手心出汗、心跳到嗓子眼的感觉。但他不能替林诗栋打,他只能坐在那里,手心里掐出印子,脸上还得挂着笑。
你说“没输过的人,不懂什么叫‘终于’”,我反复读了好几遍,觉得这句话应该裱起来挂在墙上。我教过一个小姑娘,叫小敏,二十四岁,腰椎间盘突出,医生建议她练瑜伽康复。她第一次来上课,做一个猫牛式都疼得掉眼泪。我没催她,就让她躺着,教她腹式呼吸。她躺了整整三节课,第四节课忽然坐起来说,教练,我想试试下犬式。
那一刻她眼睛里的光,跟你说的王皓那个笑容,大概是一种东西。
不是赢了谁,是终于敢再试一次。
前几天我回寻甸看我爸妈,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摆着个石棋盘,几个老头围着下象棋。我站旁边看了一会儿,有个大爷抬头问我,年轻人会下不?我说会一点。他就让我坐下,摆开阵势杀了一盘。
我输了。
但我走的时候,大爷拍了拍我肩膀,说“后生仔棋路子正,就是缺点狠劲”。我一路走一路想这句话,想到王皓,想到我师父,想到小敏,想到那群从西伯利亚飞来的红嘴鸥。
其实狠劲这东西,大概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摁在地上摩擦过,爬起来,拍拍土,说再来。
ironism兄,你说你在回民街吃烤肉,隔壁桌年轻人聊球聊得眉飞色舞。我猜你当时一定没插嘴,就听着,笑着,把啤酒慢慢喝完。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听见就够了。
昆明的海鸥三月底就飞走了,年年如此。但它们明年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