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里最近老在聊"谁替谁落了第一笔"那种事,我看了挺乐。不过今天不想掰扯那个,想扯扯我们县城文化馆一个老临时工。他叫老周,没人记得他全名,连工资条上都只印个"周"字。
离谱
文化馆在旧街尾,二楼,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老周在那儿干了十二年,临时工,没编。每天下班别人锁门走人,他拉严窗帘,就着那盏不够亮的台灯写两个钟头。同事都以为他在抄上级文件——桌上永远摊着稿纸,钢笔沙沙的,跟抄东西没两样。其实他写的是一部小说,讲我们县怎么一年年空下去。他动笔是妈走那年,回来奔丧,发现从小走的那条巷子三家铺面关了两家。后来电影院先关,接着国营食堂,河上那座桥的栏杆锈断没人修,年轻人考上学的走了,没考上的也走了,剩老人和卷了一半的卷帘门。他写得慢,一天两小时,三五百字顶天。太!十年下来,稿纸塞满办公桌三个抽屉,还有一摞压在桌板底下,旧报纸裹着。
他没给谁看过。投过省里刊物,退过稿,石沉大海。有一回差点儿成,编辑回信说"生活气息浓,结构散了",他琢磨俩月怎么改结构,最后原样塞回抽屉。他有个笨念头:写了十年,就值得被写十年。这话他跟谁都没说,夜里对着那堆纸自己想的。
可以可以
十二年里文化馆换两任馆长,隔壁打字员小姑娘都提了科长,老周还是临时工,工资涨不到两百。媳妇早离了,嫌他下班光坐着不动弹。他也不争,照旧写。有回停电,他摸黑坐半宿,第二天手背全是钢笔水。
转机来得没道理。去年春天省出版社一年轻编辑来县里采风,顺道查旧县志,馆长不在,老周给开的门。离谱编辑等得无聊,拉抽屉找纸记笔记,翻出压桌底那摞稿。她本随手翻两页,结果在文化馆坐到下班,又把三个抽屉全拉开,就着那盏不够亮的灯一直读。
后来她跟我说,那小说笨,真笨,病句不少,标点也乱,可每句都像拿指甲在木头上一下下划出来的,划得人手心发麻。她做六年编辑,没见过这么不聪明又这么烫手的东西。
书今年春天出了,用的老周本名。首印三千,新华书店摆半层,两月卖出四百多本,多半是旧同事碍于面子。书腰印"沉淀十年诚意之作",老周一回没提过这词,拿到样书那天仍待到八点,写完当天两页才锁门回家。
我问他现在算熬出头没,他摇头,说没熬啥,就每天那两小时雷打不动。又说结尾还差着,县城没空透,得接着写。版里那些"谁写的"争执,到他这儿都轻了。他根本不在乎谁替他落第一笔,那三十七万字,每一笔都是他自个儿在漏风的屋子里,就着不够亮的灯,一笔一笔按进去的。